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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区域

死亡区域

约翰·史密斯大学毕业时,已经完全忘记了1953年1月那天他在冰上重重地摔了一跤的事。实际上,他高中毕业时已不太记得那件事了。而他的母亲和父亲则根本不知道有那么一回事。
  那天,他们在杜尔海姆一个结冰的水塘上溜冰,大一点的男孩们用两个土豆筐做球门,在打曲棍球,小一些的孩子则很笨拙可笑地在水塘边缘溜冰,水塘角落处有两个橡胶轮胎在呼呼地烧着,冒出黑烟,几个家长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的孩子,那时还没有摩托雪车,冬天的主要娱乐方式就是溜冰。
  约翰尼肩上搭着溜冰鞋,从家里走下来。他六岁,溜冰已溜得很不错了,虽然没有好到能和大孩子们一起玩曲棍球的程度,但比那些初学者强多了。这些初学者总是要张开手臂才能保持平衡,否则就会一屁股摔到地上。
  他在水塘边缘滑着,希望自己能像梯米·本尼迪克斯一样向后倒着滑冰。他听到远处白雪覆盖的冰下面传来神秘的噼啪声,听到打曲棍球孩子们的喊叫声,听到运果浆汽车开过大桥的轰轰声,以及大人们的低语声。在这个寒冷,晴朗的冬天,他非常高兴,觉得自己充满活力,无牵无挂,只希望自己能像梯米·本尼迪克斯一样向后倒着滑冰。
  他从火边滑过,看到两。三个大人在传着喝一瓶酒。
  “给我喝一点儿!”他冲着查克·斯巴尔喊道,查克穿着一件伐木工人的长衬衫和一条绿色的法兰绒裤子。
  查克冲他咧嘴一笑:“走开,小孩,我听到你妈在喊你呢。”
  六岁的约翰·史密斯笑着滑开了,滑到靠路边的一侧时,他看到梯米·本尼迪克斯本人从山坡上走下来,后面跟着他父亲。
  “梯米?”他喊道,“瞧!”
  他转过身,开始笨拙地向后倒着滑。不知不觉地,他滑进了打曲棍球的那个圈子中。
  “嘿!小孩。”有人喊道,“离开这里。”
  约翰尼没有听到。他成功了!他能向后倒着滑了!他一下子就掌握了节奏,这么摆动脚……
  他低着头,着迷地看着自己脚的摆动。
  大男孩们的曲棍球圆盘从他身边飞过,他没有看到,一个滑冰滑得不太好的大男孩在后面追这个球,不顾一切地冲过来;
  查克·斯巴尔看到了这情景,他猛地站起身,喊道:“约翰尼!注意!”
  约翰尼抬起头——紧接着,那个一百六十磅重的大男孩全速撞到了小约翰·史密斯身上。
  约翰尼被撞得两臂张开,飞了起来,片刻之后,他的头重重地撞到冰上,眼前一片漆黑。
  一片漆黑……黑色的冰……一片漆黑……黑色的冰……黑色,黑色。
  他们告诉他,他昏了过去。他真正知道的就是这些奇怪的。反复出现的念头和突然抬头看到的一圈脸——吓坏了的打曲棍球的大男孩、焦虑的大人和好奇的小孩。梯米·本尼迪克斯在傻笑。查克·斯巴尔正抱着他。
  黑色的冰。黑色。
  “你怎么样了?"查克问。“约翰尼……你没事儿吧?你被撞得很厉害啊。”
  “黑色的。”约翰尼声音沙哑地说,“黑色的冰。别再夹了,查克。”
  查克抬头看看四周,有点儿害怕,然后又低头看着约翰尼,摸摸他额头鼓起的硬块。
  “对不起。”撞他的那个男孩说。“我根本没有看到他,照理说,小孩应该远离打曲棍球的地方。”他不安地望望周围的人,希望能获得他们的赞同。
  “约翰尼?查克说。他不喜欢约翰尼的眼神,这眼神神秘。恍馏而冷漠。“你没事儿吧?”
  “别再夹了。”约翰尼说,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一心只想着冰一一黑色的冰。“爆炸,酸液。”
  “我们是不是应该送他去看医生?”查克问比尔·甘德伦,“他在说胡话。”
  “稍等一下。”比尔建议说。
  他们又等了一会儿,约翰尼的头脑清醒了。“我没事儿。”他说,“让我起来。”梯米,本尼迪克斯仍在傻笑,这该死的家伙。约翰尼决定要向梯米露一手,到这个星期结束前他要围着梯米滑……向前滑和向后倒着滑。
  “你到火边休息一会儿吧。”查克说,“你这一下可撞得很厉害啊。”
  约翰尼让他们把他扶到火边。熔化的橡胶味浓烈刺鼻,弄得他有点儿恶心。他头很疼,左眼上方的硬块肿得好像有一英里长,那种感觉很古怪。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比尔问。
  “当然,我当然记得。我没事儿。”
  “你爸爸。妈妈叫什么?”
  “赫伯和维拉,赫伯和维拉·史密斯。”
  比尔和查克互相看看,耸耸肩。
  “我认为他没事儿。”查克说,然后又第三次补充道,“但他确实被撞得很厉害,是吗?”
  “孩子们。”比尔说,抬头慈爱地看看他两个八岁的双胞胎女儿,她们正手拉着手在滑冰,然后又转回头看看约翰尼。“这么猛烈的撞击,连大人都可能被撞死。”
  “但撞不死波兰人。”查克说,两人爆发出一阵大笑。然后,他们又开始传着喝那瓶酒了。
  十分钟后,约翰尼又回到冰上,头疼已经消失了,额头上鼓起的肿块像个古怪的烙印。等到他回家吃午饭时,已经完全忘记了摔跤这件事,只是很高兴知道怎么倒着向后滑了。
  “天啊!”维拉·史密斯看到他时喊道,“你怎么会这样了”
  “摔了一跤。”他说,开始喝着前汤。
  “你没事儿吧?约翰?”她问,轻轻地摸摸他额头上的肿块。
  “没事儿,妈妈。”他确实没事儿,只是在随后的一个月里,偶尔会做恶梦,有时白天也觉得昏昏欲睡,他以前从没有这种情况。当他不再做恶梦了,这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也随之消失了。
  他没事儿了。
  二月中旬的一天早晨,查克·斯巴尔起床后发现他的汽车电池没电了、他想把电池从汽车上取下来,当他第二次用钳子夹电池的时候,电池当着他的面爆炸了,碎片和腐蚀性的电池酸液溅了他一身。他失去了一只眼睛。维拉说,由于上帝保佑,他才没有失去双眼。约翰尼认为这是一件可怕而悲惨的事件,事故发生一周后,他和他父亲一起去列文斯通总院探望查克。高大的查克躺在医院病床上、显得衰弱渺小,这一一景象使约翰尼感到震惊——那天晚上,他梦见他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
  随后的几年中,约翰尼常常会有许多预感——他在电台主持人播放前就知道下一张唱片是什么,以及诸如此类的事——但他从没把这些和他在冰上摔跤一事联系在一起过。那时,他已忘记了那件事。
  那些预感并不惊人,也不常常出现。直到那个乡村博览会和假面具的晚上,才发生了令人震惊的事,那发生在第二次事故刚。
  后来,他经常想起那件事。
  命运轮的事发生在第二次事故前。
  就像来自他童年的一个警告。

[ 本帖最后由 wendaiyu 于 2006-12-1 12:14 编辑 ]
鱼对水说你看不到我的眼泪,因为我在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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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的那个夏天,推销员在烈日之下毫不疲倦地穿过内布拉斯加州和依阿华州。他开着一辆1953年制造的水星汽车,这车已经跑了七万多英里了,汽门总是咝咝乱响,他个子很高大,但看上去仍像个中西部男孩;1955年夏天,格莱克·斯蒂尔森才二十二岁,四个月前,他在奥马哈市的刷房生意破产了。
  汽车的行李箱和后座装满了纸箱,纸箱里全是书,大部分是(圣经)。这些(圣经》的形状和大小各不相同,有带十六张彩色插图的版本,售价1.69美元,装订用的胶水很好,至少十个月内不会散架;还有只卖六十五美分的袋装书版,没有彩色插图,但我主耶稣的话都印成红色的,很醒目;另外还有豪华本,售价19.95美元,是用白色的人造革装订的,封面上可以烫金印上收藏者的名字,有二十四幅彩色插图,中间留有空白,可以写下出生,结婚和埋葬的时间,这坤豪华本两年来一直没卖出去过,另外,还有一纸箱平装书,书名叫(美国的真理之路:共产主义——犹太人反对美国的阴谋》。
  格莱克把车拐进一栋农舍灰扑扑的私用车道上,这农舍看上去已被人废弃了——窗帘拉上了,谷仓门关着——但你只有试一下才能确定。自从两年前格莱克·斯蒂尔森和他母亲从俄克拉荷马搬到奥马哈后,他一直信守这一格言。刷房生意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业,但他需要暂时离开耶稣一会儿,这虽然有点儿读神,但可以原谅。但现在他又回来了——虽然不是回到祭坛上。另外,不用装神弄鬼了,也让他觉得很轻松。
  他打开车门,下了车,这时,从谷仓里蹿出一条大狗,它的耳朵向后耷拉着,冲着他吼叫。“你好,狗儿/格莱克用他低沉,悦耳,富于魅力的声音说——这声音已经是一个经过训练的演说家的声音了,虽然他才二十二岁。
  狗儿并不理睬他富于魅力的声音,继续向前跑来,想要把推销员当午餐吃掉。格莱克又坐回到汽车内,关上门,按了两次喇叭,汗珠从他脸上滚落下来,把他的白色亚麻套装染成了黑灰色,他的背上也冒了汗,他又按了一次喇叭,但没有人出来答应。那些乡下佬一走是开着车进城了。
  格莱克微微一笑。
  他没有把车开出私用车道,相反,他探身从身后拿出一个喷雾器——只是这个喷雾器里装的是氨水。
  格莱克拔掉盖子,又从车里走出来,得意洋洋地笑着,本来是蹲着的狗马上又站起来,一边吼叫一边向他冲来。
  格莱克继续微笑着。“很好,狗儿,”他用悦耳,富于魅力的声音说。“你尽管走过来,过来你就会得到它。”他痛恨这些丑陋的乡下狗,这些狗在宽大的庭院里跑来跑去,傲慢之极,你可以猜到它们的主人也一样傲慢。
  “操他妈的乡巴佬,”他低声说,仍然微笑着,“过来,狗儿。”
  狗来了。它微微俯下身,准备扑向他。谷仓里,一头牛在眸阵地叫,风轻轻吹过玉米地。当狗扑过来的时候,格莱克的微笑变成了冷酷的狞笑。他一按喷嘴,把刺人的氨水直接喷进狗的眼睛和鼻子。
  它愤怒的咆哮立即变成短促。痛苦的嗷叫,随着氨水的进一步腐蚀,这曝叫又变成了哀鸣。它马上摇尾乞怜,看家狗变成了一条被打败的杂种狗。
  格莱克·斯蒂尔森的脸阴沉下来,眼睛眯成难看的两条缝。他迅速走向前去,对着狗的腰狠狠地飞起一脚。狗发出一声悲惨的尖叫,由于疼痛和恐惧,它没有逃向谷仓,而是转过身向导致它痛苦的人发起了进攻,这就注定了它的毁灭。
  它吼叫一声,猛扑上来,一口咬住格莱克白色亚麻裤的右裤脚,撕开了裤子。
  “你这狗杂种!”他又惊又怒地喊道,又飞起一脚,把狗踢得在尘土中打滚。他又赶过去,一边喊一边踢,狗的眼睛流着泪,鼻子疼痛难忍,一条肋骨断了,另一根也裂开了,这时它才意识到这个疯子的危险,但已经太晚了。
  格莱克·斯蒂尔森追着它穿过灰扑扑的庭院,气喘吁吁地喊着,汗水从他面颊上滚落。狗被他踢得尖叫不止,几乎爬不动了,身上五,六处都在流着血,它快死了。
  “你不应该咬我,”格莱克低声说。“听到了吗?你不应该咬我,你这条臭狗,没有人敢惹我,听到了吗?没有人。”他用血迹斑斑的鞋尖又踢了狗一下,但狗只发出一声低低的,嘶哑的叫声,让他很不满意。格莱克的头很疼,这是因为在炎热的太阳下追赶狗引起的,最好别昏过去。
  他闭上眼睛,急促地呼吸着,汗水像眼泪一样从他脸上滚落,被打断肋骨的狗在他脚边慢慢死去。五颜六色的光点随着他心跳的节奏,从他眼睑后面飘过。
  他的头很疼。
  有时,他怀疑自己会不会发疯。就像现在一样,他本来只想用喷雾器里的氨水喷一下狗,把它赶口谷仓,这样他就能把自己的名片插到纱门的门缝里,以后再回来推销。现在你瞧,事情弄得一塌糊涂。现在他根本不能再留下名片了。
  他睁开眼睛,狗躺在他的脚边,急促地喘着气,汗水滴滴答答地从它的鼻子往下流。格莱克低头看时,狗谦卑地舔舔他的鞋,好像承认它被打败了,然后安静地死去。
  “你不该撕我的裤子,”他对它说。“这裤子花了我五块钱,你这条臭狗。”
  他必须赶紧离开这里,如果那个乡下佬克莱姆和他的妻子以及六个孩子从镇上回来,看到推销员打死了他们的狗,那可不妙了。他会被解雇的,公司可不雇用打死基督徒养的狗的推销员。
  格莱克神经质地咯咯笑着回到汽车边,钻进汽车,迅速把车倒着开出私用车道。他向东开上了一条土路,这条路笔直地穿过玉米地。他把车速开到每小时六十五英里,在汽车后面扬起一大片尘土。
  他不想被解雇,至少现在不想。他赚了很多钱——除了公司给他的之外,他自己还在悄悄地赚钱,他干得很不错,另外,四处旅行可以遇到很多人……很多姑娘。这是一种很好的生活,只是一一一一
  只是他并不满足。
  他继续开着车,头在咚咚地跳。不,他就是不满足,他觉得他应该干大事,而不只是开着车在中西部卖《圣经》和偷偷摸摸赚点儿小外快。他觉得他天生是要干……干——惊天动地的事业的。
  对,的确是这样的,几个星期前,他和某个姑娘在谷仓的干草堆上搞。这姑娘的父母开车到集市卖鸡去了,她主动挑逗他,问他要不要喝一杯柠檬汁,接下来的事情就可想而知了。当他们完事后,她说跟他搞就像跟一个牧师搞一样,他打了她一个耳光,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打了她耳光后就离开了。
  啊,不是这样的。
  实际上,他打了她三,四个耳光,一直打到她哭着喊救命,然后他不得不施展全身解数来安慰她。那时他的头也很疼,眼前直冒金星。他努力使自己相信这是由于干草堆太闷热了才引发了头疼,但其实并不是闷热导致头疼的,而是某种阴暗疯狂的情绪造成的,当狗撕开他的裤子时他就感到了这种情绪。
  “我没有发疯。”他在汽车中大声说,迅速摇下车窗,让夏天的热气和尘土味,玉米味以及肥料味吹了进来。他打开收音机,声音放得很大,听着帕蒂·佩杰的歌,他的头疼减轻了一点儿。
  这其实是控制自己情绪的问题——也是保持自己的工作记录完美羌暇的问题。如果你做到这两点,就不会头疼了。他在这两方面做得都越来越好,他已经不像过去那样经常梦见他父亲,在梦中,他父亲歪戴着帽,冲他吼道,“你是个废物,小崽子!你他妈的是个废物!”
  他不常做这种梦了,因为梦是错误的,他再不是个小患子了,对,他曾经又瘦又小又多病,但现在他长大了,他在照顾他的母亲一一一
  他的父亲死了,他的父亲看不到了。他不能让他父亲认错,因为他在一次油井爆炸中死了,有那么一次,格莱克想把他从坟墓中挖出来,对着他腐烂的脸喊道:“你错了,爸爸,你说我的话错了!”然后狠狠地踢他一脚,就像——
  就像他踢那条狗一一样。
  头疼好些了。
  “我没有发疯。”在嘈杂的音乐声中他又低声说道,他母亲经常告诉他,他是注定要干大事的人,格莱克对此深信不疑。问题是要控制那种事情——像打姑娘耳光或踢狗——的发生,并使他的工作记录完美无瑕。
  他确信,当时机成熟时,他是会干出一番大事业的。
  他又想起了那条狗,脸上露出了狰狞的微笑。
  他会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的。当然,还需要几年的时间努力,但他还年轻,不用着急。他相信自己最终会成功的。
  上帝保佑那些阻碍他的人吧。
  格莱克把一条晒得黑黑的胳膊搭在车窗上,随着收音机吹着口哨,他一踩油门,把车加速到每小时七十英里,穿过依阿华的农田,飞快地向未来驶去。
鱼对水说你看不到我的眼泪,因为我在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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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有两样东西给莎拉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玩命运轮的好运气和那个假面具。但是,几年后,随着时光的流逝,她常常想起的却是那个假面具——在此之前,她根本不敢回想那个可怕的夜晚。
  他住在克利维斯·米尔斯镇的一间公寓。莎拉到那里时七点四十五,她把车停在拐角,按了门铃进了大门。今天晚上他们开她的车,因为约翰尼的汽车的轴承坏了,送去修理了,约翰尼在电话上告诉她,修车要花很多钱,然后爆发出一阵典型的约翰尼·史密斯式大笑。如果莎拉的小汽车坏了,她一定会哭的。
  莎拉穿过走廊向楼梯走去,经过挂在那里的一块公告牌。上面钉着一张张广告,出售摩托车,音响配件,打字设备,还有想搭车去堪萨斯或加利福尼亚的人的告示,以及开车去佛罗里达的人招请搭车者以共同负担汽油费的告示。但今天晚上公告牌主要被一张大布告占据了,这张大布告上画了一个紧握的拳头,背景是红色的火焰,市告上写着“罢课”两个字,时间是1970年10
  约翰尼的房子在二层,他称之为阁楼,你可以穿着晚礼服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杯葡萄酒,俯看下面热闹非凡的镇中心:匆匆忙忙的行人。喧闹的出租汽车,以及闪烁的霓虹灯。城市里几乎有七千间公寓,这是其中之一。
  克利维斯·米尔斯镇实际上就是一条大街,十字路口安着红绿灯,沿街有二十几家商店,还有一家小皮鞋厂。像大多数奥罗诺市周围的小镇一样,因为缅因州立大学就在奥罗诺市,所以这个镇真正的产业就是提供学生消费品——啤酒。葡萄酒。汽油。摇滚乐,快餐食品,麻醉药,日用杂货。房子和电影。电影院叫“阴凉”,学校开学期间,它放映艺术影片和四十年代的怀旧片,暑假它就放映克林特·伊斯特伍德主演的西部片。
  约翰尼和莎拉毕业一年多,两人都在克利维斯·米尔斯中学教书,这是很少几所没有被兼并到大社区的中学之一。大学教员和学生把克利维斯镇当成他们的卧室,镇里的税收令人羡慕。镇中心有一座崭新的传媒大楼,小镇居民可能很不喜欢大学生的尖刻语言和他们为结束战争而举行的游行示威,以及他们干涉小镇事务的行为,但小镇居民从不拒绝大学教师和学生每年所交的房屋税。
  莎拉敲敲他的门,约翰尼的声音低沉得让人奇怪,这声音喊道:“门开着,莎拉!”
  她皱皱眉,推开房门。约翰尼的房间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街上黄色交通灯的一闪一闪。家具上全是黑色的阴影。
  “约翰尼……”
  她怀疑是不是保险丝烧了,试着向前迈出一步——突然,一帐可怕的脸浮现在她的面前,可怕得像在恶梦中见到的。它闪着幽灵似的绿光。一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惊恐地凝视着她,另一一只眼睛邪恶地眯成一条缝。睁着眼睛的左半边脸似乎很正常。们右半边则是一个皱成一团的恐怖的脸,咧着厚厚的嘴唇,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那牙齿也在闪着绿光。
  莎拉低低地尖叫一声,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这时。灯亮了,黑暗的地狱消失了,眼前还是约翰尼的公寓,墙上是尼克松为旧汽车做广告的招贴画,地上是约翰尼母亲手织的地毯,蜡烛盒里放着葡萄酒瓶。那张脸不再闪光了,她看到那只不过是廉价商店出售的万圣节假面具。约翰尼的蓝眼睛正透过假面具的眼窝向她一眨一眨的。
  他取下面具,冲她亲切地微微一笑,他穿着退色的牛仔裤和一件棕色的毛衣。
  “万圣节快乐,莎拉。”他说。
  她的心仍在狂跳,他把她吓坏了。“很有意思。”她说,转身就走。她不喜欢这么被人吓唬。
  他在门口赶上她:“嘿……我很抱歉。”
  “你应该抱歉。”她冷冷地看着他——或者说试图冷冷地看着他。她已经不生气了,你很难真的对约翰尼生气,不管她是否爱他——对此她正在苦苦思考——她都不可能长久地对他生气,或憎恨他,她怀疑是否真有人不喜欢约翰尼·史密斯,这一念头是如此荒谬,她不由得笑起来。
  “啊,很好。哥儿们,我以为你要不理我了呢。”
  “我不是什么哥儿们。”
  他打量着她:“我已经注意到了。”
  她穿着一件笨重的仿烷熊皮上衣,他这种天真的挑逗又让她笑起来:“穿着这种衣服,你什么也看不到的。”
  “噢,对,我能看到。”他说,一只胳膊搂住她,开始亲吻她,开始她没有做出回应,当然很快就有了。
  “对不起,我吓着你了,”他说,用他自己的鼻子友好地碰碰她的鼻子,然后松开手。他举起假面具,“我把你吓了一跳。星期五我要戴着它上课。”“噢,约翰尼,这可是违背校纪的。”
  “我会想法蒙混过去的。”他咧嘴一笑说。天知道,他会的。
  她每天上课都戴着女学究式的大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一个发舍。她的裙子刚刚过膝盖,而那时大多数姑娘的裙子都只不过刚遮住内裤而已(我的腿比她们的更漂亮,莎拉恨恨地想)。她坚持按字母顺序给学生排座,这样一般能把那些调皮学生分开。对于不服教管的学生,她毫不留情地把他们送到校长助理那里,她的理由是:既然他一年比她多拿五百块,那他就该来管学生,但是,她总是不断地和校纪校规发生冲突。更使她不安的是,她开始感觉到每个新教师都要受到某种学校集体意识的审视,而对她的审视结果并不让她乐观。
  从表面上看,约翰尼完全不像个好老师。他总是有点儿恍恍惚惚地从一个班走到另一个班,由于课间跟人聊天,上课经常迟到。他让学生爱坐哪儿就坐哪儿,所以同一个座位每天坐的都是一个不同的学生(班里的调皮学生总是坐到教室的后排)。这样莎拉直到三月份才能记住他们的名字,而约翰尼似乎早已经记住了。
  他个子很高,有点儿驼背,孩子称他为“弗兰肯斯但”。约翰尼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似乎很喜欢这个绰号。但他上课时学生是最安静的,很少有逃课的(莎拉上课时总有学生逃课)。他在学校似乎很有人缘,是那种学校引以为骄傲的老师。她就不是,有时候想到个中原因,她差点儿气疯了。
  “我们出发前你想不想喝杯啤酒?或来杯葡萄酒?”
  “不要,但我希望你带够钱,”她说,抓住他的胳膊,决定不再生气了,“我总是吃至少三个热狗,特别当那是本年最后一次乡村博览会时。”他们要去克利维斯·米尔斯镇以北二十英里的艾斯帝镇,那个镇宣称它举办的这次乡村博览会是本年的最后一次。这乡村博览会将在星期五晚上的万圣节结束。
  “考虑到星期五是发工资的日子,我会满足你的。我有八块钱。”
  “噢……我的天哪……”莎拉翻着眼睛说,“我就知道如果我保持纯洁,总有一天会遇到一个大款的。”
  他微笑着点点头:“咱们这些拉皮条的可赚钱了,宝贝。现在让我穿上上衣,我们就走吧。”
  她心花怒放地看着他,一个声音又在她大脑中响起来,这声音在她淋浴、备课,读书或做饭时常常响起,就像电视上三十秒钟的公益广告。他是个非常好的男人,亲切、风趣,他永远不会折磨你。但这就是爱吗?我的意思是说,这就是全部吗?连你学自行车也必须摔几次跤,擦破膝盖。这应该称之为社交礼仪,只是件微不足道的事。
  “我要上厕所。”他冲她喊道。
  “好吧。”她微微一笑。约翰尼属于那种不断提到自己生理需要的人——天知道为什么。
  她走到窗户边,望着下面的大街,大学生们正在把车开到“奥麦克”边的停车场,“奥麦克”是人们常去的出售比萨饼和啤酒的餐馆。她突然希望自己也能成为那些孩子中的一员,把这些混乱的思绪扔到脑后。大学是很安全的,那是一片世外桃源,其中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一个不愿长大的勇敢少年。总有一个尼克松或阿格纽扮演胡克船长的角色。
  她是在九月开始上课时遇到约翰尼的,但她以前也见过他。约翰尼和她以前的男朋友丹毫无相同之处,丹长得英俊潇洒,能言善辩,有些尖刻,喜欢喝酒,是个热情奔放的情人,他喝醉时会变得非常残酷,她记得那天晚上在班戈尔一家酒吧发生的事。坐在他们旁边饭桌上的一个男人为橄榄球比赛的事跟丹开玩笑,丹间他是不是想挨揍,那个男人道了歉,但丹并不想要道歉,他想打架,他开始辱骂和那个男人一起的女人。莎拉抓住丹的手,要他住口。丹甩开她的手,用他的灰眼睛冷冷地盯着她,吓得她说不出话来。最后,丹和那个男人走到外面,丹把那人痛打了一顿,打得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尖叫起来,莎拉以前从没听到过一个男人尖叫——她永远不想再听到。他们不得不赶紧离开,因为酒吧服务员看到他们在于什么,打电话叫警察了。那天晚上她很想一个人回家,但酒吧离学校有十二英里,公共汽车六点就停开了,而她又不敢搭便车。
  回去的路上,丹一言不发。他脸上被抓了一道,但只有这一道。他们回到她宿舍,她告诉他,她再也不想见他了。“随你的便,宝贝。”他满不在乎地说,这种态度令她心寒。酒吧事件后他第二次打电话找她时,她又跟他出去了。她内心深处为此而痛恨自己。
  这种关系持续了整整一学期。她既害怕他,又迷恋他,他是她第一位真正的情入,甚至到现在,差两天就是1970年的万圣节了,他仍是她惟一的真正情人。她和约翰尼没有上过床。
  丹在床上很不错。他只是利用她,但他在床上的确很不错。他不肯采取任何避孕措施,于是她不得不去学校医院,结结巴巴地说她痛经,从那里开些避孕药。在性生活上,丹一直占上风她和他一起达到性高潮的次数不多,但他的粗暴本身有时会使她达到性高潮,在这种关系结束前的几个星期,她开始感到一个成熟女人对性的渴求,这种欲望令人尴尬地和其它感情交织在一起:对丹和她自己的厌恶,对建立在屈辱之上性关系的怀疑,以及因为自己无法中断这种关系而产生的对自己的蔑视。
  今年年初,这种关系突然结束了。他退学了,“你要去哪儿?”她坐在他室友的床上,看着他把东西扔进两个箱子中,怯生生地问。她想要问其它更私人的问题。你会住在周围吗?你会找个工作吗?你会上夜校吗?你的计划中有我的位置吗?最后这个问题是她无法问的,因为任何回答她都无法接受,他的回答让她大吃一惊。
  “大概去越南。”
  “什么?”
  他伸手到书架中翻出一封信,扔给她。这是一封来自班戈尔征兵中心的信:命令他去报到进行体检。
  “你不能躲开吗?”
  “我不知道,也许可以。”他点着一根香烟,“我并不想躲开。”
  她盯着他,大吃一惊。
  “我厌倦了现在的生活:读大学。找工作然后再结婚。我知道你想跟我结婚,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这是不可能的,你知道,我也知道,我们俩不合适,莎拉。”
  她的问题都得到了回答,于是她逃走了,而且以后再也没见过他。她见过他的室友几次,这位室友从一月到七月收到过三封丹的来信。丹应征入伍,被送到南方某地进行基本训练,那是这位室支最后一次听到丹的消息,也是莎拉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情况。
  起初她以为她会一切如常的。人们在半夜之后从汽车收音机中听到的那些忧伤的失恋歌曲对她并不适用,她并没有借酒浇愁,痛哭流涕。她没有因为失恋而又赶紧再找个男人,或去酒吧鬼混。那年春天的大部分晚上,她都在宿舍里安静地读书。这是一种解脱而不是痛苦。
  上个月在一次舞会上她偶然遇到约翰尼,只是在这以后,她才意识到她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是多么的空虚,那种空虚是你身在其中时意识不到的。
  回想起来,正是那种空虚吓坏了她,使她喘不过气。整整八个月,她租了间公寓,除了找工作和读廉价小说外,什么都没干。她起床,吃早饭,出去上课或应聘,再回到家,吃饭,打个盹(有时这个吨长到四个小时),再吃饭,读书读到十一点三十分左右,困了,就上床睡觉。在那段时间内,她从没思考过。生活变成了例行公事。有时候,她腹股间有一种骚动,一些女小说家称之为”不满足的骚动”,这时她要么冲个冷水浴,要么采用灌洗疗法。灌洗疗法会有些疼,却给了她一种痛苦的满足。
  那段时间,她常常庆幸自己的成熟,庆幸自己能对丹一笑置之。后来,她意识到自己那八个月其实一直在想丹。她没有注意到,那八个月全国发生了大规模的动乱。游行示威,戴着防暴头盔和防毒面具的警察,阿格纽对报纸日益加剧的攻击,肯特州的枪击事件,黑人和激进的种族团体在街头的暴力冲突,所有这一切都由电视做了报道。莎拉完全龟缩在个人的小天地里,庆幸自己摆脱了丹,庆幸自己得到了解脱。
  这时她开始到克利维斯·米尔斯中学教书,这对她来说是个很大的变化:经过十六年的学生生涯后,她自己走上了讲台,另外,是在舞会上遇见了约翰尼·史密斯,她意识到他看她时的样子,不是色迷迷的,而是一种很健康的欣赏眼光。
  他请她去看电影《公尼凯恩》,她答应了。他们一一起玩得很开心,她想:这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她很喜欢晚上分手时他吻她,心想:他可不是个清教徒。他的喋喋不休让她大笑不止,于是她想,他长大后会成为一个喜剧演员的。
  那天晚上看完电影回到她的公寓,莎拉坐在卧室看电视。上的午夜电影,贝蒂。戴维斯在电影中扮演一个轻浮的职业妇女。这时,她对约翰尼的看法又回到她的大脑中,她嘴里咬着苹果愣住了,对自己的不公平感到震惊。
  一一个沉默了大半年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这声音与其说是良心,不如说是反省:你真正的意思是,他和丹完全不同。是吗?
  是!她安慰自己道,现在已不只是震惊了。我根本没有想丹,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声音回答说:尿布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丹昨天才离去。
  她突然意识到她深夜一个人坐在公寓,吃着苹果,看着电视上一部她毫不感兴趣的电影,只因为这样做可以避免思考,当你所思考的只不过是你自己和你失去的爱时,这种思考真是太讨厌了
  非常令人震惊。
  她放声痛哭起来。
  约翰尼第二次和第三次约她时,她也跟他出去了,这表明了她的变化。她不能说这些是约会,因为它们的确不是。她是个聪明,漂亮的姑娘,和丹断绝关系后,有很多人请她出去,她惟一接受的一次就是和丹的室友出去吃汉堡,她现在意识到,她之所以跟他出去、是因为想从这可怜的家伙嘴里套出有关丹的消息。
  毕业后,她大多数大学女友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贝蒂·海克曼参加和平工作团去非洲了,让她富有的双亲大吃一惊。莎拉有时想知道,乌干达人会对贝蒂雪白的皮肤。淡金黄色的头发以及冷艳的容貌作何感想。丹尼·斯达丝在休斯顿读研究生,拉塞尔·朱戈丝和她的男朋友结了婚,目前在马萨诸塞州西部的某个地方怀孕了。
  莎拉有点儿惊讶地承认,约翰尼·史密斯是她很长一段时间内结识的第一位新朋友——她在中学可是一位很受欢迎的小姐。她和克利维斯中学的许多老师出去过,这只是为了礼貌。其中之一是数学老师戈纳·赛德克,但他是非常乏味的人。另一个是乔治·罗德斯,他第一次出去就试图和她发生关系,她打了他一个耳光,第二天他们在走廊相遇时,他居然还有胆子冲她挤眉弄眼。
  但约翰尼则很风趣,也很好相处。他对她也的确很有性吸引力,只是有多强烈她目前还说不准。上星期五他们参加完十月教师集会后,他邀请她去他公寓吃一顿自己做的通心粉:,在慢慢煮调味汁的时候,他冲到角落拿出两瓶葡萄酒,这是约翰尼的风格,就像他喜欢提自己的生理需要一样。
  吃完饭后,他们一起看电视,然后又发展到抱在一起亲吻,如果不是他的两个朋友打扰的话,天知道会发展到哪一步。这两个朋友是大学讲师,拿着一份论学院自由的文章要约翰尼读读,谈谈他的看法。他照办了,但是显然很勉强。她注意到了这一点,暗地里很高兴,她也很高兴自己腹股间的骚动,那天晚上,她没有用灌洗法消灭这种骚动。
  她从窗户边走开,来到他放假面具的沙发旁。
  “万圣节快乐。”她咕嗜道,笑起来。
  “你说什么?”约翰尼喊道。
  “我说如果你还不快出来,我就要一个人去了。”
  “马上就好。”
  “快点!”
  她用一个指头摸摸杰克尔——海德假面具,左半边是和气的杰克尔医生,右半边是邪恶的,非人的海德。到感恩节时我们会发展到哪一步?她想知道。或到圣诞节时会怎么样呢?
  这想法使她兴奋地打了个冷战。
  她喜欢他。他是个极其平凡而甜蜜的男人。
  她再次低头看着假面具,可怕的海德像一块肿瘤一样从杰克尔脸上长出来。它上面涂了荧光粉,所以会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什么是平凡?没有什么东西,没有什么人是真正平凡的。如果他真的那么平凡,他怎么会想到在屋里戴这东西呢?学生们又怎么能叫他“弗兰肯斯但”,却又尊敬和喜欢他呢?什么是平凡?约翰尼拨开卧室和浴室之间的帘子,走了出来。
  如果他今晚想要和我上床,我想我会答应的。
  这个念头很温馨,就像回家一样。
  “你在咧嘴笑什么?”
  “没笑什么。”她说,把面具扔回沙发。
  “不,你在笑。是什么有趣的事?”
  “约翰尼,”她说,一只手放在他胸口掂起脚尘轻轻吻吻他。“有些事是不能说的。哎,我们走吧。”
  他们在大门楼梯口边停了一下,他扣上棉布上衣的扣子,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又落到那张“罢课”布告上,上面画着握紧的拳头和燃烧的火焰。
  “今年又会有一次学生罢课。”他说,顺着她的眼睛看去。
  “为了反对战争?”
  “战争只是一部分原因。越南和关于预备军官训练团的争论,以及肯特州事件,所有这些会激起更多学生的愤怒。我猜大学从来没有过这么少的咕噜者。”
  “咕噜者是什么意思?
  “咕噜者指的是那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他们只关心毕业后能不能找到年薪一万的工作。咕噜者就是那些只关心文凭的人。那种时代结束了,大部分咕噜者都觉醒了。大学会有很大的变化。”
  “这对你很重要吗?虽然你已经离开大学了。”
  他挺起腰板。“夫人,我是男校友,1970年毕业的。为亲爱的缅因州干杯。”
  她笑了。“好了,快走吧。我要在他们关门前玩玩滑车。”
  “很好,”他说,抓住她的手臂。“我刚好把你的车停在拐角。”
  “还有八块钱。今天晚上太棒了。”
  这是个阴天的晚上,但没下雨,还算挺暖和的。天空一勾弯月时隐时现。约翰尼一只胳膊搂着她,她偎过去。
  “你知道,我很想念你,莎拉。”他的声调似乎很随便,但这只是表面现象。她的心停了一下,然后狂跳起来。
  “真的吗?”
  “我猜那个叫丹的家伙伤害了你,是吗?”
  “我不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她坦率地说。他们身后的黄色交通灯一闪一闪的,使他们的影子在前面的水泥道上时隐时现。
  约翰尼似乎在认真考虑这句话。“我不会伤害你的。”他最后开口说。
  “我知道你不会的。但是约翰尼……这需要时间。”
  “对。”他说。“时间。我想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后来,不论是醒着还是在梦中,她常常会想起这句话中所包含的难以言传的痛苦和失落。
  他们走到拐角,约翰尼为她打开乘客一边的车门。然后绕过去坐到驾驶座上,“你冷吗?”
  “不冷,”她说,“今天晚上天气很不错。”
  “对。”他说,把车驶离拐角。她又想起那个荒唐的面具。杰克尔那半边脸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窝孔后面是约翰尼的蓝眼睛,这一半并不可怕,因为能够看出后面是约翰尼本人,正是海德的那半边脸吓着了她,因为那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它有可能是任何人的眼睛。比如,有可能是丹的眼睛。
  但是,等他们到达艾斯帝镇乡村博览会时,她已经忘记了那假面具,游艺场中光秃秃的灯泡闪闪发光,大转轮上的霓虹灯上下翻转。她和她的朋友在一起,他们将痛痛快快地玩个够。
  这是个阴天的晚上,但没下雨,还算挺暖和的。天空一勾弯月时隐时现。约翰尼一只胳膊搂着她,她偎过去。
  “你知道,我很想念你,莎拉。”他的声调似乎很随便,但这只是表面现象。她的心停了一下,然后狂跳起来。
  “真的吗?”
  “我猜那个叫丹的家伙伤害了你,是吗?”
  “我不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她坦率地说。他们身后的黄色交通灯一闪一闪的,使他们的影子在前面的水泥道上时隐时现。
  约翰尼似乎在认真考虑这句话。“我不会伤害你的。”他最后开口说。
  “我知道你不会的。但是约翰尼……这需要时间。”
  “对。”他说。“时间。我想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后来,不论是醒着还是在梦中,她常常会想起这句话中所包含的难以言传的痛苦和失落。
  他们走到拐角,约翰尼为她打开乘客一边的车门。然后绕过去坐到驾驶座上,“你冷吗?”
  “不冷,”她说,“今天晚上天气很不错。”
  “对。”他说,把车驶离拐角。她又想起那个荒唐的面具。杰克尔那半边脸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窝孔后面是约翰尼的蓝眼睛,这一半并不可怕,因为能够看出后面是约翰尼本人,正是海德的那半边脸吓着了她,因为那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它有可能是任何人的眼睛。比如,有可能是丹的眼睛。
  但是,等他们到达艾斯帝镇乡村博览会时,她已经忘记了那假面具,游艺场中光秃秃的灯泡闪闪发光,大转轮上的霓虹灯上下翻转。她和她的朋友在一起,他们将痛痛快快地玩个够。
  他们手拉手走进游艺场,一路上不怎么说话,莎拉又想起小时候逛乡村博览会的情况。她生长在缅因州西部的一个小镇南巴黎,在弗莱伯格有个乡村博览会。对于生长在波奈尔的约翰尼来讲,塔普舍尔大概是他小时候去的乡村博览会了。但这些乡村博览会其实都一样,这些年也没什么变化。人们把车停在泥地停车场,在门口交两块钱,还没走进乡村博览会就闻到热狗,胡椒和洋葱、黛肉。棉花糖。锯未以及其它芬芳的气味。你可以听到铁链带动的小火车的隆隆声,他们称之为“野老鼠”。你听到射击区传来的0.22毫米口径枪的叭叭声,大帐篷上绑着的大喇叭高喊着让人们进去赌博,帐篷里是从当地殡仪馆搬来的长桌和折叠椅。摇滚乐在和汽笛风琴一争高低。你可以听到招徐顾客的人的叫声——二角五分射两次,赢个小布狗送你的孩子,快来啊,快来赢啊。这一切都没有变,它再次把你变成一个小孩,迫不及待地要去上当受骗。
  “在这儿!”她拉住他停下,说,“滑车!滑车!”
  “当然。”约翰尼安慰地说。他递给售票亭里的女人一美元,她推给他两帐红票和两个一角的银市,头都没从《电影剧本》杂志上抬起来。
  “你说‘当然’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用那种声调对我说‘当然’?”
  他耸耸肩,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问题不是你说了什么,约翰·史密斯,问题是你说话时的语飞。
  滑车停了,乘客纷纷下来,从他们身边穿流而过,大部分都是少年,穿着蓝色的海军呢衬衫或开领的羊毛衫。约翰尼领着她走上木梯,把票交给开滑车的人,那人看上去像世界上最厌倦的人。
  “没什么意思,”他说,开滑车的人让他们坐进一个小圆壳车中,插上保险杠。“只不过这些车是在环形轨道上,对吗?”
  “对”
  “而环形轨道又是嵌在一个圆形大转盘上的,对吗?”
  “对。”
  “啊,当滑车全速运转时,我们坐的这个小车围着环形轨道飞速旋转,其速度只比宇航员升空时的速度稍慢一点儿。我知道一个男孩……”约翰尼严肃地探过身。
  “噢,你现在要说瞎话了。”莎拉不安地说。
  “这个小孩五岁时,在台阶上摔了一跤,脖子上部的脊椎骨摔了头发丝那么小的一个裂缝。十年后,他坐上了塔普舍尔乡村博览会的滑车……于是……”他耸耸肩,然后同情地拍拍她的手,“但你大概不会有事儿的,莎拉。”
  “噢……我要下,下,下去……”
  滑车猛地启动了,乡村博览会和游艺场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灯光和面孔,她尖叫着笑起来,开始打他。
  “头发丝那么小的裂缝!”她冲他喊道。“我们下车后,我要让你有头发丝那么小的裂缝,你这个撒谎的家伙!”
  “你还没觉得脖子有裂缝吗?”他甜蜜地问道。
  “噢,你这个撒谎的家伙!”
  他们越转越快,当他们第十次经过开动滑车的人时,他俯身过去吻她,车呼啸着在轨道上旋转,他们的嘴唇热烈。兴奋地紧紧贴在一起,然后滑车慢了下来,他们的车在轨道上发出短而尖的响声,最后终于摇摇晃晃地停了下来。
  他们下了车,莎拉捏捏他的脖子:“头发丝细的裂缝,你这狗东西!你真让人受不了!”她嗔怪地说。
  “我不会有好结果的,”约翰尼同意说。“我母亲总是这么说。”
  他们又并肩走到游艺场,等着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消失。
  “你母亲很信教,是吗?”莎拉问。
  “她是一个虔诚的浸礼教会教友,”约翰尼同意说。“但她并不狂热,很有节制。我在家时,她总忍不住要塞给我一些宗教小册子,但那是她的事。爸爸和我对此都能容忍。我过去常常捉弄她——我问她,既然该隐的爸爸妈妈是地球上的第一对人,那么该隐到底跟谁结婚呢?诸如此类的一些问题——但后来我认为这么做有点儿卑鄙,就再不问了。两年前,我以为尤金·麦卡锡能够拯救世界,那么至少浸礼教会教友不用选耶稣当总统了。”
  “你父亲不信教吗?”
  约翰尼笑了:“我不知道,但他肯定不是浸礼教会教友。”他想了想又补充说:“我爸爸是个木匠。”好像这很说明问题似的。她微微一笑。
  “如果你妈发现你在和一个叛教的天主教徒约会,她会怎么想呢?”
  “她会要我把你带回家,”约翰尼马上回答说,“这样她就能塞给你一些宗教小册子了。”
  她停住脚,仍然拉着他的手。“你愿意带我去你家吗?”她间,仔细打量着他。
  约翰尼长长的。快乐的脸变得严肃起来。“是的,”他说,“我愿意你去见他们……反过来也一样。”
  “为什么?”
  “你不知道为什么?”他温柔地间。突然她哏咽起来,心跳得很厉害,好像要哭了,她紧紧捏住他的手。
  "奥,约翰尼,我真喜欢你”
  “我更喜欢你。”他严肃地说。
  “带我上转轮吧,”她微笑着突然请求说。她要找个机会认真考虑一·下,想想他们的未来,“我要到最高处,这样我能看到一切:、
  “在顶部我可以吻你吗。”
  “如果你动作迅速的话,可以吻两次。”
  她领着他走到售票亭,他又交了一块钱,他一边交钱一边告诉她:“我中学时认识一个在游艺场工作的小孩,他说建造这些转轮的人都是些醉鬼,他门留下各种……”
  “见鬼去吧,”她兴高采烈地说,“没人长生不老。”
  “但每个人部试图长生不老,你注意到这一点了吗。”他说,跟着她坐进一个谣摇晃晃的吊蓝。
  实际上,他在顶部吻了她好几次,十月的风吹乱了他们的头发,游艺场尽收眼底,在黑暗中像个闪光的钟表。
鱼对水说你看不到我的眼泪,因为我在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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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完转轮后他们又玩旋转木马,虽然他明白告诉她他不想玩,因为他的脚大长,能跨站在木马上,她调皮地告诉他,她在中学认识一个姑娘,这姑娘心脏不好,但谁都不知道。一一次,她和她男朋友坐到木马上,于是……
  “以后你会后悔的,”他平静而真诚地告诉她。“建立在谎言基础上的关系是很不牢固的,莎拉。”
  她嘲弄地冲他咂咂舌头。
  最后他们跳了出来,他买了两个炸热狗和一袋炸薯条,这种炸薯条只在十五岁前才吃得津津有味。
  他们经过一个夜总会,三个姑娘站在门口,裙子和乳罩上装点着金属片,正随着一首杰瑞·李·刘易斯的老歌调子在跳摇摆舞,有一个人拿着话筒在招待客人:“来吧,宝贝。”杰瑞·李的钢琴声在撒满锯未的拱廊回荡,“来吧,宝贝,不要犹豫……我们不骗你……很刺激……”
  “花花公子夜总会,”约翰尼惊叹道,笑了起来。“以前在哈里森海滩也有个这样的地方,招待顾客的人发誓说,姑娘们双手绑在背后就能摘下你的眼镜。”
  “听上去像是一种传染性病的有趣方式。”莎拉说。约翰尼爆发出一阵大笑。
  他们身后,招沫客人的声音逐渐模糊,杰瑞·李的钢琴声疯狂而固执,这五十年代的声音打破了那个年代的死寂消沉,像是一种先兆,“来吧,来吧,别害羞,这些姑娘就一点儿也不害羞!都在里面呢……不看花花公子俱乐部的表演,你的教育就不完整
  “你想不想回去完成你的教育?她问。
  他微微一笑。“很久以前我就修完了那个课目的基本课程,我可以等等再得博士学位。”
  她扫了一眼手表:“嘿,很晚了,约翰尼。明天还要上课呢。”
  “是的。但至少今天是星期五啊。”
  她叹了口气,想到还有两节课没备呢。
  他们向游艺场最热闹的地方走去。人群在逐渐离去。小火车已经关门了,两个工人嘴里叼着烟,正用防雨布把它盖起来。掷圈游戏的摊主正在关灯。
  “星期六你有什么事吗?”他突然小心翼翼地间。“我知道现在问你大匆忙了,但……
  “我有自己的安排。”她说。
  她不能忍受他那种失望的表情,在这类事情上拿他开玩笑真是太残酷了。“我要跟你在一起。”
  “真的?噢,那太好了。”他冲她咧开嘴笑起来,她也对他笑。她大脑中的声音突然说话了。
  你又感到很好了,莎拉。感到很幸福。这不是很好吗?
  “对,是的。”她说,踮起脚尖飞快地吻了他一下。她要趁自己胆怯退却之前赶紧说出来,“有时,我一个人在公寓非常孤独。也许我能……跟你一起过夜。”
  他亲切地。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这种沉思使她的内心深处热辣辣的。“你真这么想吗,莎拉?”
  她点点头。“我真的这么想。”
  “好吧。”他说,一只胳膊搂住她。
  “你是真的吗?”莎拉有点儿害羞地问。
  “我只怕你变卦。”
  “我不会的,约翰尼。”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那么今天晚上我运气太好了。”
  他这么说时,他们正经过命运轮摊,她后来记起这是游艺场这一侧三十码内惟一还开着的一个摊子。
  “喂——喂——喂,如果你觉得自己运气好,先生,那么就玩玩命运轮吧,把银市变成美元。到轮上试试你的运气吧,一个银市就可以玩一次。”
  约翰尼听到后转过身。
  “约翰尼?”
  “我觉得很幸运,就像那个人说的。”他冲她微微一笑,“除非你不愿意?”
  “不,去吧。只是别玩得时间太长。”
  他又用那种沉思的眼光看看,这使她全身有点儿发软,暗想和他在床上时会是什么感觉。她的胃慢慢翻了一下,使她对突然而至的性渴望感到恶心。
  “不,不会很久的。”他看着摊主。现在,他们身后的游艺场几乎空了,天上阴云消散,天气有点儿冷。他们三人呼出的气都变成白色的了。
  “想试试你的运气,年轻人?”
  “是的。”
  他们到乡村博览会时,他把所有的现金都放到胸前的口袋,现在他掏出剩下的钱,还有一美元八十五美分。
  赌盘是一块黄色塑料板,上面不同的区域印着数字和赌注与付款的差额。有点儿像轮盘赌中的那种,但约翰尼马上看出这里的赌额会使拉斯·维加斯玩轮盘赌的人大失所望的,赌圈数的赌注才仅仅是二比一。有两个数字零和双零,押上算输。他向摊主指出这一点,后者只是耸耸肩膀。
  “你想要按维加斯方式赌,那你就去维加斯。我能说什么呢?”
  但约翰尼今天晚上兴致特别好。开头因为面具的事有些不愉快,但后来就一直很好。实际上,这是几年来他最愉快的一个夜晚,他看看莎拉,她红光满面,两眼放光,“你说呢,莎拉?”
  她摇摇头:“我一窍不通。你怎么办呢?”
  “赌一个数字,或红色/黑色,或奇数/偶数,或十个连续的数字。输赢都不同。”他盯着摊主,后者满不在乎地也盯着他。“至少它们应该不同。”
  “赌黑的,”她说,“这有点儿刺激,是吗?”
  “黑的。”他说,把一角银币扔到黑区中。
  摊主凝视着赌盘上惟一的一个一角银币,叹了口气。“真敢冒险。”他转向轮子。
  约翰尼的手漫不经心地举起来,摸摸额头。“等一等。”他突然说,把一个两角五分的银币推到11一20区。“就是它了?”
  “对。”约翰尼说。
  摊主一推轮子,它就在一圈灯泡中旋转起来,红色和黑色分:不清了。约翰尼心不在焉地擦着他的额头。轮子开始慢下来,现;在他们能听到小木指针滑过分开数字的针时发出的节拍器似的滴答声,它到了8,9,似乎要停到10上,最后滴答一声滑进11区,停了下来。
  “女士输了,先生赢了!”摊主说。
  “你赢了,约翰尼?”
  “好像是。”约翰尼说,摊主把两个两角五分的银市放到他原来的那个上。莎拉尖叫一声,没有注意到摊主把一角银市拿走。
  “告诉过你,今天晚上我运气很好。”约翰尼说。
  “两次是运气,一次只是侥幸,”摊主评论说,“喂——喂一一一喂。”
  “再来一次,约翰尼。”,她说。
  “好吧,还赌刚才的号。”
  “那就开始了?”
  “好吧。”
  摊主又推了一下轮子,它转起来,莎拉低声对他说:“这些轮子是不是预先做了弊的?
  “过去是的,现在政府检查过,他们只能凭偶然了。”
  轮子滴滴答答慢下来,指针过了10,进入了约翰尼赌的数字,仍在滑动。
  “停下,停下!”莎拉喊道,两个正在向外走的少年停下来看着.
  木指针现在转得非常慢了,过了16和17,然后停在18上。
  “先生又赢了。”摊主又放了六个两角五分的银市到约翰尼那一堆上。
  “你发财了!"莎拉瞪大眼睛,吻吻他的面颊。
  “你运气真好,伙计,”摊主兴高采烈地说。“没有人会在走运时退走的。喂一一一喂一一一喂。”
  “我应该再赌一次吗?约翰尼问她。
  “为什么不呢?”
  “对,接着赌,”一个少年说,他上衣的一个扣子画着吉米·汉德里克斯的脸。“那个家伙今天晚上赢了我四块钱,我很乐意看到他被打败。”
  “那么你也来吧,”约翰尼对莎拉说,他给了她一个两角五分的银市。她犹豫片刻后,把它放到21上。赌盘上说,压单个数字成功的话是十比一。
  “你赌10一20,对吗,伙计?
  约翰尼低头看看赌盘上堆着的八个银市,又开始搓他的额头,好像他的头开始疼了。突然,他双手抄起赌盘上所有的银市。
  “不,让女士赌吧。这次我旁观。”
  她迷惑地看着他。“约翰尼?”
  他耸耸肩膀。“只是一种预感。”
  摊主轻蔑地翻翻眼睛,再次推动轮子。它转起来,慢下来,停下来,停在两个零的区上。“你输了,你输了。”摊主单调他说,莎拉的银市进了他的围裙。
  “这公平吗,约翰尼?”她很委屈地问。
  “零和双零都是你输。”他说。
  “那么你把钱从赌盘上拿掉真是聪明。”
  “我想是的。”
  “你们还要不要赌?”摊主问。
  “赌!"约翰尼悦.把他的银币分成两堆。每堆四个。放到20一30区上。
  当轮子在一圈电灯泡中转起来时,莎拉眼睛盯着轮子问约翰尼:“这种地方一天晚上能赚多少钱?”
  除了两个少年,又有两男两女四个年龄大些的人过来旁观;一个建筑工人模样的男人说:“大约五百到七百美元。”
  摊主又翻翻眼睛。“噢,伙计,我希望你说得对。”他说。
  “喂,别跟我装穷,”建筑工人模样的人说,“我二十年前也干过这一行。一个晚上五百到七百,星期六两千,很容易,那是说在轮子上不做手脚。”
  约翰尼盯着轮子,轮子现在转得比较慢,可以看清每个数字,它闪过0和00,转完第一圈,慢下来,转完第二圈,仍然在慢慢转过。
  “转得大多了,伙计。”一个少年说。
  “等一等。”约翰尼说,声音很怪。莎拉瞥了他一眼,他愉快的长脸看上去很僵硬,蓝眼睛比平常暗了,恍惚。冷漠。
  指针指到30上,停了下来。
  “运气太好了,太好了!"摊主无可奈何地说,约翰尼和莎拉身后的一小群人发出一阵欢呼。建筑工人模样的人使劲拍了一下约翰尼的背,拍得他摇摆了一下。摊主从柜台下的盒子中掏出四张一元钞票放在约翰尼的八个两角五分银市边。
  “玩够了吗?"莎拉问。
  “再玩一次,”约翰尼说,“如果我赢了,这个家伙就为我们付了逛博览会的费用和你的汽油费,如果我输了,我们就只剩下半美金左右了。”
  “喂一喂——喂,”摊主单调地喊道。他又兴高采烈起来,喊声也恢复了原来的节奏。“把钱放到你想放的地方。其他人也加入啊,这不是旁观者的游戏。轮子转啊转,谁也不知道它会停到哪里”
  建筑工人模样的人和两个少年走到约翰尼和莎拉身边。稍稍商量了一下后,两个少年拿出半美元的零钱,扔到10一20区。那个建筑工人模样的人自称斯蒂文·伯恩哈特,他把一美元放在写着“偶数”的区域中。
  “你赌吗,伙计?”摊主间约翰尼。“你还赌20一30区域吗?”
  “是的。”约翰尼说。
  “噢,伙计,”一个少年说,“这可是冒险啊。”
  “我想是的。”约翰尼说,莎拉冲他微微一笑。
  伯恩哈特猜疑地扫了约翰尼一眼,突然把他的钱换到20一30区。“天哪!"告诉约翰尼他在冒险的那个少年叹气道。他把他和他朋友凑出的五十美分换到同样的区域。
  “孤注一掷了,”摊主喊道,“你们确定了吧?”
  赌博的人站着一言不发,默认了,两个游艺场打杂的走过来看,其中一个还带着一位女朋友。现在,命运轮前面聚集了一小群人。摊主使劲转了一下轮子,十二双眼睛盯着它转动,莎拉不由自主地又看着约翰尼,觉得他的脸在灯光中显得非常奇怪。她又想起那个假面具一杰克尔和海德,奇数和偶数。她的胃又翻了一下,让她觉得有点儿虚弱。轮子慢下来,开始滴答作响。两个少年对着它大叫,催它继续向前转。
  “再向前转一点儿,宝贝,”斯蒂文·伯恩哈特哄它。“再转一点儿,宝贝。”
  轮子滴滴答答转到第三圈,停在24上。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约翰尼,你赢了,你赢了!”莎拉喊道。
  摊主厌恶地吹着口哨,付了钱。一美元给两个少年,两美元给伯恩哈特,十二美元给约翰尼。他面前的赌盘上有十八美元。
  “好运气,好运气,喂——喂…一喂。再来一次,伙计?今天晚上,这个轮子是你的好朋友啊。”
  约翰尼看着莎拉。
  “你自己决定吧,约翰尼。”但她突然感到不安。
  “再来一次,伙计,”扣子上画着吉米·汉德里克斯像的少年催促他说。“我喜欢看到这家伙被打败。”
  “好吧,”约翰尼说,“最后一次。”
  “把钱放到你想放的地方吧。”
  他们都看着约翰尼,他站着寻思了半刻,揉揉他的额头。他平时开朗的脸很严肃和紧张。他看着一一圈灯泡中的命运轮,手指不断地揉着右眼上方光滑的皮肤。
  “还是赌原来的20一30。”他最后开口说。
  人群中传来一一阵猜测的低语声。
  “噢,伙计,这可真是冒险了。”
  “他运气很好。”伯恩哈特怀疑地说,他看他妻子一眼,后者耸耸肩,表示自己根本不明白,“不管怎么样,我都跟着你。”
  扣子有肖像的少年看看他的朋友,后者耸耸肩,点点头。“好吧,”他说,转向摊主。“我们也跟着。”
  轮子转起来。莎拉听到身后一个打杂的用五美元打赌不会再停在第三圈,她的胃又翻动,她觉得自己直恶心。她的脸上冒出了冷汗。
  轮子在第一圈开始慢下来,一个少年气愤地拍着他的手,但他没有走开,”它滴答着转过11,12。13。摊主总算露出了笑容。滴答,滴答,14、15、16。
  “它在向第二圈转啊。”伯恩哈特说,他的声音中充满敬畏。摊主看着他的轮子,好像希望能伸手停住它。它滴答着转过20。21,然后停在22上。
  人群中又是一阵胜利的欢呼声,这人群现在已经快有二十个人了。好像留在游艺场的人都聚集到了这里。莎拉模模糊糊听到赌输了的那个打杂的一边交钱一边嘟哝说:“他妈的狗屁运气。…她的心怦怦直跳,两条腿突然发软,肌肉在颤抖。她急忙眨了几下眼睛,却又一阵恶心,晕眩。眼前的世界像他们坐在滑车上一样倾斜起来,然后又慢慢恢复正常。
  我吃了一个坏热狗,她诅丧地想,这就是你在乡村博览会冒险的结果,莎拉。
  “喂——喂——喂,”摊主懒洋洋地说,讨了钱,两美元给少年,四美元给斯蒂文·伯恩哈特,然后是一捆钞票给约翰尼——三个十元,一个五元,一个一元,摊主不是很高兴,但他还是很乐观的,如果和漂亮金发女郎一起的这个瘦高男人再赌一次第三圈,摊主确信他一定能把他刚讨的钱全收回来,钱离开赌盘前,并不是那个瘦男人的。如果他不赌了呢?没关系,他今天白天在轮子上已经赚了一千元了,晚上这点儿钱他还输得起,他的命运轮今天输了,这话传出来,明天会有更多的人来赌,一个赌赢者就是一个好广告。
  “把钱放到你想放的地方。”他喊道,有几个人走到赌盘边,放下一些一角和两角五分的银币,但摊主只看着约翰尼,“怎么样,伙计?想不想再来一次。”
  约翰尼低头看看莎拉。“你认为怎么样……喂,你没事儿吧”?你的脸惨白。”
  “我的胃不舒服,”她说,勉强一笑,“我想是吃热狗吃坏了”。我们能回去吗?”
  “当然可以,”他开始从赌盘上收拾起钱,这时,他的眼睛又落到命运轮上,对她的关心从他眼睛中消失了,那双眼睛似乎又暗淡下来,冷冷地若有所思,他看轮子的样子,就像一个小男孩看他自己的蚂蚁王国。莎拉想。
  “稍等一下。”他说。
  “好吧。”莎拉回答,但她现在既觉得反胃,又觉得头晕,她的下腹还有咕噜声,天哪,可别拉肚子。
  她想:直到他输光了,他才会罢手。
  然后,她又有一种奇怪的确信:他不会输的。
  “怎么样,伙计?"摊主问,“玩还是不玩,留下还是离开。”
  “拉屎还是滚蛋。”一个打杂的说,引起一阵神经质的笑声。莎拉的头很晕。
  约翰尼突然把所有的钱都推到赌盘的角上。
  “你要干什么?摊主问,大吃一惊。
  “全部押在19点!”约翰尼说。
  莎拉想要呻吟,但忍住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语声。
  “别太冒险了。”斯蒂文·伯恩哈特在约翰尼耳边说。约翰尼没有回答,他冷漠地凝视着命运轮,眼睛几乎是蓝紫色的。
  突然传来一声叮当声,莎拉起初以为是自己耳鸣,然后她看到那些把钱放到赌盘上的人又把钱拿了回来,留下约翰尼一个人赌。
  不!她不由自主地想喊,别这样,这不公平……
  她咬住嘴唇,害怕自己帐开嘴的话,可能会呕吐。她的胃现在非常难受,约翰尼赢来的钱孤零零地堆在灯光下,五十四元,赌单个数字的输赢之比是十比一。
  摊主舔舔嘴唇,“先生,政府规定赌单个数字时,每次下注不能超过两元。”
  “算了吧,”伯恩哈特喊道。“按规定,赌圈数时每次下注不能超过十元,可你让那家伙下注十八元。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害怕了?”
  “不,只是……”
  “快点,”约翰尼很不客气地说,“赌还是不赌。我的女朋友病着呢”
  摊主打量了一下人群,大家都用充满敌意的眼睛看着他。这不好。他们不明白,这家伙等于在扔掉自己的钱,而他正试图阻止他。去他妈的,这群人就想看他们赌。让这家伙输个精光,这样他就可以关门停止营业了。
  “好吧,”他说,“只要你们当中没有政府检查人员……”他转向命运轮。“它转啊转,谁也不知道它停到哪儿。”
  他一转轮子,数字立即看不清了。人群一下子悄无声息,只剩下轮子的转动声。远处风吹帆布声,以及莎拉自己脑袋怦怦的跳动声。她暗暗乞求约翰尼搂住他,但他只是两手放在赌盘上,静静地站着,眼睛盯着轮子,那轮子似乎永无止境地转动着。
  最后它慢了下来,可以看清上面的数字了,她看到了19,1和9是淡红色的,背景是黑色,上去,下来,上去,下来。轮子的飓飓声变成了很有节奏的滴答滴答声,在寂静中显得很响。
  现在,数字很慢地从指针前经过。
  一个打杂的惊奇地喊道:“天哪,不管怎么样,它都会离得很近啊。”
  约翰尼冷静地站着,看着轮子,她觉得他的眼睛几乎是黑色的(虽然这可能是因为她的胃不停地翻动引起的错觉)。杰克尔和海德,她想,突然莫名其妙地害怕起他来。
  滴答。滴答。
  轮子滴滴答答转进第二圈,经过15和16,又经过17,然后又稍停了一下,也经过了18。最后它滴答一声,指针落入了19区。人群屏住了呼吸。轮子慢慢转动,把指针带上了19和20之间的小针。有那么一瞬,小针似乎没法把指针留在19区,最后的一点速度将把它推到20区。这时轮子反弹了一下,停住了。
  有那么一会儿,人群中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然后一个少年羡慕地轻声说:“喂,伙计,你赢了五百五十元。”
  斯蒂文·伯恩哈特说:“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况,从没见过。
  接着人群欢呼起来。人们拍打着约翰尼的背,把莎拉挤到一边,挤到约翰尼身边去摇他,在被他们挤开的一瞬,她感到别独。恐慌。她全身无力,被人们挤来挤去,胃急剧地翻动起来。十几个轮子的景像从她眼前掠过。
  片刻之后,约翰尼又和她在一起了,她高兴地看这是真正的约翰尼,不是那个看着轮子的冷静的。木头人体模型一样的约翰尼。他很关心地看着她。
  “宝贝,我很抱歉。”他说,她很喜欢他这一点。
  “我没事儿。”她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没事儿。
  摊主清清嗓子,“命运轮关门了,”他说。“命运轮关门了。”
  人群中传来不满的嚷嚷声。
  摊主看着约翰尼,“我只好给你一张支票了,年轻人。我摊上没这么多现金。”
  “随便,”约翰尼说,“只是快点儿。这位小姐真的病了。”
  “一张支票,”斯蒂文·伯恩哈特轻蔑地说,“他会给你一张根本兑换不了的支票,而他则会逃到佛罗里达过冬。”
  “我亲爱的先生,”摊主开始说。“我向你保证……”
  “噢,去向你妈保证吧,也许她会相信你。”伯恩哈特说,突然从赌盘上探过身子,在柜台下面摸起来。
  “喂!"摊主喊道。“这是抢劫!”
  人群对他的喊声无动于衷。
  …快点走吧。”莎拉低声说,觉得头晕目眩。
  “我不在乎钱,”约翰尼突然说。“让开,我们要走了。小姐病了。”
  “噢,伙计。”一个少年说,但他和他的朋友还是勉强退到一边。
  “不,约翰尼,”莎拉说,虽然她使劲控制住自己别吐出来。“拿走你的钱。”五百元是约翰尼三个星期的工资呢.
  …快付钱,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伯恩哈特吼道。他从柜台下掏出了一个装零钱的盒子,看都没有就把它推到一边,又到下面去摸,这次拿上来一个锁着的绿铁盒。他砰地一声把它砸在赌盘上。“如果这里面没有五百五十元,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吃下我的衬衫。”他一只手重重地搭在约翰尼的肩膀上,“你稍等一下,宝贝。你会拿到钱的,否则我不叫斯蒂文·伯恩哈特。”
  “真的,先生,我没有那么多……”
  “你快付钱,”斯蒂文·伯恩哈特说,朝他俯过身去。“否则我要让你完蛋,我可是说话算话的。”
  摊主叹了口气,伸手到衬衫里掏出一个钥匙,这钥匙系在一根很漂亮的铁链上。人群松了口气,莎拉再也支持不住了。她的胃胀得突然动不了了,所有的东西都以特快列车似的速度涌上来。她踉踉跄跄从约翰尼身边走开,冲出入群。
  “宝贝,你没事吧?一个女人的声音问她,莎拉猛烈地摇摇头。
  “莎拉?莎拉!”
  你不能躲开……杰克尔和海德。她混乱地想。她匆匆穿过旋转木马区时,那荧光闪闪的假面具似乎就在她眼前晃动。她肩膀撞上了一根电线杆,摇晃了一下,抓住它,呕吐起来。呕吐似乎来自她的脚底,她的胃急剧痉挛起来。她不加控制地尽情呕吐起来。
  闻上去像棉花糖。她想,呻吟了一下又吐了一次,然后又一次。她眼前金星直冒。最后一次只吐出一一些粘液和空气。
  “噢,天哪。”她有力无气地说,抓着电线杆免得自己跌倒。她身后什么地方约翰尼在喊她的名字,但她还不能回答,她不想回答,她的胃舒服了一点儿,有那么一瞬,她想站在这黑夜中,庆贺自己还活着,活过了这个游艺场之夜。
  “莎拉?莎拉!”
  她吐了两次唾沫清清口。
  “我在这儿,约翰尼。”
  他从旋转木马边走过来。她看到他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抓着厚厚一叠钞票。
  “你没事吗?”
  “不,不太好。我吐了。”
  “噢,噢,天哪!赶快回家吧。”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臂。
  “你拿到你的钱了。”
  他低头瞥了一眼那一叠钞票,漫不经心地把它们塞进裤子口袋里。“是的。一部分或全部,我也不知道。那个大个子数的。”
  莎拉从她钱包里拿出一条手绢,开始用它擦嘴巴。用水嗽嗽口,她想,我真想用水嗽嗽口。
  “你要当心,”她说。“这可是一大笔钱。”
  “不劳而获的钱带来恶运,”他阴郁地说。“我母亲经常这么说。她有几百句类似的格言。她痛恨赌博。”
  “真正的浸礼教会教友。”莎拉说,打了个冷战。
  “你好吗?”他关心地问。
  “有点儿冷,”她说。“我们进车后,我要把暖气开到最大……噢,天哪,我又要吐了。”
  她转过身,干呕起来。她摇晃了一下,他连忙扶住她。“你能走回汽车吗?
  “能。我现在没事了。”但她的头很疼,嘴巴很难受,背部和腹部的肌肉脱了节似的,拉得很疼。
  他们一起慢慢离开游艺场,脚蹭着地上的锯末,走过那些关了门的帐篷,一个影子走到他们身后,约翰尼猛地回过头,也许意识到他口袋里有许多钱。
  是那个大约十五岁的少年。他羞怯地冲他们微微一笑。“我希望你现在好点儿了,”他对莎拉说。“我敢打赌肯定是那些热狗引起的。你很容易吃到一个变质的。”
  “哎,别说了。”
  “要不要帮你扶她上汽车尸他间约翰尼。
  “不用,谢谢。我们可以。”
  。‘好吧,那么我就走了。”但他停了一会儿,羞怯的微笑变成了咧嘴大笑,“我很喜欢看到那个家伙被打败。”
  他一路小跑消失在黑夜之中。
  莎拉的白色小旅行车是黑乎乎的停车场中惟一的一辆汽车,像一条孤零零的。被遗弃的小狗。约翰尼为莎拉打开乘客一侧的门,她小心翼翼地钻进去,他坐到驾驶室上,发动了汽车。
  “几分钟后才有暖气。”他说。
  “没关系,我现在很热。”
  他看看她,发现她脸上冒了汗。“也许我们应该送你去东缅因州医院的急诊室,”他说。“如果是细菌感染,那可严重了。”
  “不用,我没事儿。我只是想回家睡觉,明天早晨我要起来给学校打电话,说我病了,然后再继续睡。”
  “别那么早起来打电话。我会为你请假的,莎拉。”
  她感激地看着他。“你会吗?”
  “一定。”
  他们现在正向高速公路开去。
  “‘我很抱歉不能跟你一起去你那里,”莎拉说。“真是非常抱歉。”
  “这不是你的错。”
  “当然是我的错。我吃了变质的热狗。不幸的莎拉。”
  “我爱你,莎拉。”约翰尼说。话已说出口,再不能收回了,这话悬在他们之间,等着谁做出反应。
  她尽自己的所能回答说:“谢谢你,约翰尼。”
  他们在一种惬意的沉默中向前驶去。
鱼对水说你看不到我的眼泪,因为我在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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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尼把车开进她住处的车道时,已经快半夜了,莎拉在打盹。
  “噢……好。”她坐起,拉拉衣服:
  “你觉得怎么样?”
  “好些了”。我的胃和背都有点疼,但好些了。约翰尼,你开着车回克利维斯镇吧。”
  “不,最好别这样,”他说。“人们看到它整夜停在公寓搂门前,会说闲话的,最好避避嫌。”
  “但是我本来也是要和你一起回去的……”
  约翰尼笑了,“真是那样的话就值得冒险了,既然我们不得不步行走三条街,另外,万一你要去急诊室,车在你这儿就方便多了。”
  “我不会去的。”
  “你有可能去的。我能进屋打电话叫辆出租车吗?”
  “当然可以。”
  他们走到里面,莎拉打开电灯,接着又打了一个冷战。
  “电话在客厅里。我要躺下盖上被子。”
  客厅小而实用,窗帘上印着朦朦胧胧的鲜花图案,一面墙上贴着一排广告画:狄兰在森林山,白亚兹在卡耐基大厅,杰弗逊·艾尔泼莱在伯克利,比尔兹在克莱弗兰德。
  莎拉躺在一长沙发上,被子一直盖到下巴处。约翰尼担心地看着她。她的脸像纸一样白,只有眼睛下一圈是黑的,看上去病得很重。
  “也许我应该留下来,”他说,“以备万一,如果……”
  “如果我脊椎上裂了头发丝细的一条缝。”她看着他,幽默地说。
  “啊,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在身边总是好一些。”
  她腹部的骨碌声使她决定让约翰尼回去她很想和约翰尼共度良宵,但现在她身体这么差、可能还会呕吐,拉肚子,她可不想让约翰尼在一边看着,这太煞风景了。
  “我没个儿,”她说,“我只不过吃了个变质的热狗而已,约翰尼,你自己上很容易碰上这种事情的。明人你有空给我打电话。”
  “你真的没事吗?”
  “直的。”
  “好吧,孩子。”他拿起电话叫出租车。她闲上眼睛,他的声音听上去很舒服,让她昏昏欲睡,她最喜欢他的一点,就是他总是很真诚,她太累了,没精神讲客套了。
  “行了,”他说,挂上电话,“出租车五分钟内就到。”
  “至少你有出租车费。”她微笑着说。
  “我准备多给小费。”他回答说。
  他走到沙发旁,坐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
  “约翰尼,你怎么赢的?”
  “什么?”
  “命运轮。你怎么赢的?”
  “那只不过是运气罢了,”他说,显得有点儿不自然。“每个人在游戏时都有好运气的时候。”
  “不是的。”她说。
  “怎么了?”
  “我不认为每个人都有好运气的。这很奇怪……让我有点儿害怕,”
  “真的吗?”
  “真的。”
  约翰尼叹了口气,“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一种预感,总是能发现别人丢的东西。就像学校里的小丽莎·舒曼。你认识这姑娘吗?”
  “那个胆小,忧郁的丽莎?”她微微一笑。“我认识她。她上我的语法课时总是迷迷糊糊的。”“她丢了班里的一串钥匙,”约翰尼说,“哭着跑来找我,我问她有没有在柜子最上层的角落找过。这只是一种猜测,但它的确在哪儿,你总是猜得很准吗?”
  他笑了,摇摇头,“很少,”他的笑容收敛了一点几。“但今天晚上那种预感很强烈,莎拉,我和那轮子……”他轻轻握紧拳头,皱着眉看着它们。“那轮子给我一种奇怪的联想。”
  “什么样的联想?”
  “橡胶。”他缓缓地说,“燃炸的橡胶。还有寒冷和冰,黑色的冰。这些东西浮现在我大脑中。天知道为什么。还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好像提醒我要当心。”
  她紧盯着他,什么也没说,他的脸慢慢又开朗起来。
  “但这一切现在都烟消云散了,可能根本就没事。”
  “不管怎么说,这运气值五百美元。”她说,约翰尼笑着点点头。他不怎么说话了,她闭上眼睛,很高兴他就坐在自己身边。屋外的车灯把她惊醒了。他的出租车来了。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他说,轻轻吻吻她的脸。“你真的不要我留下照顾你?”
  突然她很想要他留下,但她摇摇头。
  “给我打电话。”她说。
  “第三节课的时候。”他答应说,向门口走去。
  “约翰尼?”
  他转过身。
  “我爱你,约翰尼。”她说,他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飞了个吻。“我觉得好多了,”他说,“我们以后再详谈。”谈。她点点头,但是,四年半后,她才再次和约翰尼.史密斯详谈
  “我可以坐在前徘吗?"约翰尼问出租汽车司机。
  “可以。只是你的膝盖别碰着计程器,它很娇贵。”
  约翰尼费力地把他的长腿放到计程器下,砰地一声关上门。出租汽车司机是个中年人,秃顶,大腹便便的,他落下小旗,汽车开上了大街。
  “去哪儿?”
  “克利维斯·米尔斯镇。”约翰尼说。“镇中心。我会指给你看具体在哪儿的。”
  “我要多收你一半的车费,”出租汽车司机说。“我不想这么做,但从那里回来我是空车。”
  约翰尼的手不经意地摸摸裤子口袋鼓出的那一叠钱,他努力回忆自己以前是否拿过这么多钱。
  “多收一半钱,没问题。”他告诉出租车司机。
  “只要我们能互相理解就好。”出租汽车司机说。“我能这么快赶到这里,是因为有人打电话叫我到河边路,但我到那里时,却一个人也没见到。”
  “是吗?”约翰尼敷衍地应答道,外面的黑房子一闪而过。他赢了五有元,以前从没发生过这种事。那种想象的燃烧的橡胶气味,使他模模糊糊想起小时候发生的什么事……他觉得好运气“之后,一定会有恶运的。”
  “是的,好些醉鬼打了电话,然后又改变了主意。”出租汽车司机说。“该死的醉鬼,我恨他门,他们打完电话,然后又去喝酒了。也许他们把车费喝光了,当我赶到那里喊:‘谁要的出租车’时,他们就不露面了。”
  “是的。”约翰尼说。他今天晚上狠幸运,但这并不是指他赌博赢了,而是莎拉说她爱他。不过,他总是想起命运轮,有一种焦虑感,黑暗中,他仍能看到它在转动,能听到它滴答滴答的转动声,就像在一个恶梦中听到的一样不劳而获的钱会带来恶运.
  出租汽车司机把车开上了6号公路,喋喋不休地说着。
  “所以我说,‘滚吧,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吧’,我的意思是说,那孩子是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我不想再为谁卖命了,包括我自己的孩子。我开出租车开了二十六年,被人抢过六次,撞过无数次车,虽然没有一次是很严重的,为此我感谢圣母玛丽亚,圣徒克里斯托弗和全能的上帝,懂代的意思吗?每个星期,不管那星期我嫌得多么少,我都要为他以后上大学存五美元,从他是个吃奶的小孩起就。一直这样。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呢?那天他回家,告诉我说美国总统是头猪,天哪!那孩子也许认为我也是头猪,虽然他知道如果他这么说,我会打掉他的牙的。这就是现在的年轻人。所以我说‘滚吧,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是的,”约翰尼说。现在外面是一片森林。他们离克利维斯·米尔斯镇大约还有七英里,计程器又跳过一角。
  一角银市,一美元的十分之一,喂一一喂——喂
  “我能问一下你是干什么的吗?"出租汽车司机问:
  “我在克利维斯中学教书。”
  “噢,真的吗?那么你明白我的话了,这些孩子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啊、他门吃了一个叫越南的变质的热狗,食物中毒了。一个叫林登·约翰逊的人卖给他们的,于是他们走到另一家伙那里,说:“天哪,先生,我病得厉害。”这个家伙的名字叫尼克讼,他说:“我知道怎么治这病,再多吃几个热狗。”这就是美国年轻人的毛病所在。
  “我不知道。”约翰尼说,
  “你对你的生活做个计划,然后尽力而为:“出租汽车司机说,他的声音中有一种困惑、这困惑不会持续狠久了,因为他已经到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刻,约翰尼并不知道这一点,他对司机产生一种怜悯之情,对他的迷惑不解深表伺情。”
  来吧,宝贝,很刺激的。
  “你只想尽力而为,可那孩子回到家,头发长得到屁股眼了、说美国总统是一头猪,一头猪!妈的,我不知道……”
  “注意。”约翰尼大喊一声。
  出租汽车司机转过脸来看他,他胖胖的脸在仪表盘和迎面而来的车灯中显得急切,愤怒和痛苦,现在他猛地向前转过头,但已经太迟了。
  “天,天哪……”
  白线两边各有一辆卡车,并排从山坡上开下来、一辆是大发,一辆是道奇。约翰尼可以听到它们发动机的轰轰声,道奇正对着他们冲下来,一点儿也没有闪避的样子,出租汽车司机愣注
  “天……”
  约翰尼几乎没有意识到大发车从他们左边飞驶而过,接着,出租车和道奇车迎头撞上,约翰尼觉得被撞得飞了出来。并没有疼痛,虽然他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他的大腿撞上了计程器,脱了臼。
  玻璃撞碎的声音。一团巨大的火焰冲天而起。约翰尼的头撞在出租车的挡风玻璃上,整个身体从那个破碎的玻璃洞飞了出去,肩膀和手臂隐隐做痛,他在飞……飞……
  一个念头闪过他的大脑:我在死去吗?这会杀了我吗?”
  内心的声音回答:是的,可能会杀了你。
  飞行,十月的星星划过黑夜,汽油轰隆隆的爆炸声。一团桔红色的光焰,然后一片漆黑。
  他重重地落到地下、落到离道奇车和出租车二十五英尺的又冷又湿的沼泽地上。两辆车紧紧地撞在一起,一团火焰直冲夜空漆黑一片,逐渐消失。
  直到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红黑两色的轮子,这轮子像在星星之间旋转,试试你的运气,第一次是偶然,第二次是运气,喂——喂——喂,轮子转上转下,一会儿红色,一会儿黑色,指针滴滴答答地旋转,他尽力去看它是不是落到两个零区上,那样大家都输了,他尽力去看,但轮子不见了,只剩下黑夜和空虚。这是寒冷的地狱边缘…
  约翰尼在那里躺了很长时间。
鱼对水说你看不到我的眼泪,因为我在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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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10月3日凌晨两点,一栋小屋搂下客厅的电话铃响了,这里距克利维斯·米尔斯镇大约150英里…
  赫伯·史密斯从床上坐起来,迷迷糊糊的,不知身在何处。
  维拉的声音在就在他身边,含含糊糊的,“电话。”
  “是。”他说,下了床。他个子很高,肩膀很宽,将近五十,头发秃了;现在穿着一件蓝色睡衣。他走到楼上走廊,开了电灯。楼下,电话在尖叫着。
  他走下楼,来到维拉所谓的“电话角”。这“电话角”主要由一部电话和一张奇怪的小书桌构成,这书桌是她三年前买的。赫伯体重有240磅,从一开始就不愿用这张小桌子,打电话时总是站着,书桌的抽屉里塞满了《读者文摘)和《命运)杂志。
  赫怕伸手去拿电话,却又停了下来。
  半夜电话一般有三种可能:1、一位老朋友脸皮太厚、认为他凌晨两点也会很乐意听他聊天2、打错了号码3、坏消息。
  赫伯希望是当中一种可能,伸手拿起电话。“你好?”
  一个爽利的男人声音说:“这是赫怕·史密斯家吗?”
  “是的。”
  “请问你是谁?”
  “我是赫伯·史密斯,什么……”
  “你能等一下吗?”
  “可以,但谁……”
  太晚了。他的耳边传来一声咔嚓声,好嫁电话那头那人将电话放在了桌子上,他不得不拿着电话等待。
  “赫伯?”
  他转过身,电话仍举在耳边。维拉站在搂梯顶部,穿着她退
  色的棕色浴衣,头上满是卷发夹,面颊和额头上是已凝固了的护
  肤霜。
  “是谁啊?”
  “我也不知道。他们让我等等?
  “等等?在凌晨两点十五分?”
  “是的。”
  “不是约翰尼吧?约翰尼没出什么事吧?”
  “我不知道。”他说,努力保持镇静。有人凌晨两点打来电话,让你等一等,你自然会想起你的亲戚们,回忆一下他们的健康状态。你会猜想是不是你的一位朋友死了。你努力不去想你有一个儿子,你非常爱他,不去想你的小腿突然僵硬沉重……
  维拉闭上眼睛,两手抱在胸口,赫伯极力控制往自己才没有脱口说出:“维拉,(圣经)上说你应该去你的厕所做祈祷。”如果那样的话,维拉·史密斯会给他一个甜蜜的微笑。凌晨两点,再加上拿着电话在等待,他可受不了那种微笑。
  电话又咔嚓一声,现在是个年龄大些的男人声音在说话:
  “你好!是史密斯先生吗?”
  “是的,你是谁?”
  “很抱歉让你久等了,先生。我是奥罗诺分局的麦格斯警官。”
  “是为我的儿子吗?我的儿子出什么事了吗?”
  他不由自主地跌坐到椅子上,觉得全身无力。
  麦格斯警官说:“你有一个儿子叫约翰·史密斯吗?”
  “他怎么啦?他没事儿吧?”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维拉站到他身旁,有那么一瞬,她看上去很镇静,然后像一只母老虎一样伸手抓过电话。“怎么了?我的约翰尼出什么事了?”
  赫伯猛地把话筒拉到一边,祈断了她的一根手指甲。他狠狠地盯着她说,“我正在处理这件事。”
  她手捂着嘴巴,淡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
  “史密斯先生,你在听吗?”
  他麻木地说:“对,我有一个儿子约翰·史密斯。他住在克利维斯·米尔斯镇,在那儿的中学教书。”
  “他发生了车祸,史密斯先生,他的情况极其严重,我很抱歉不得不告诉你这个坏消息。”麦格斯的声音很有节奏,很有礼貌。
  “噢,天哪!”赫伯说。他的思维在飞速旋转。在部队的时候,一个叫查尔斯的南方男孩曾在酒吧后面把他打得半死,查尔斯一头金发,健壮而残忍,赫伯又体会到当时的那种感觉,他的思想被打得趴在地上动不了。
  “他死了?”维拉问。“他死了吗?约翰尼死了?”
  他捂往话筒。“没有,”他说,“没有死。”
  “没有死!没有死!”她喊道,咚地一声跪下。“啊,上帝,我衷心地感谢你,感谢你的关怀和仁慈,用你仁爱之手保护了我们的儿子,我以圣子耶稣的名义……”
  “维拉你给我住嘴!”
  有那么一瞬,他们三人都沉默不语,好像在琢磨这个奇怪的世界:赫伯坐在板凳上,身旁桌上的一束花被他的膝盖撞翻了;维拉跪在客厅壁炉的栅栏旁;而电话那一头的麦格斯警官则似乎在看着这一幕黑色喜剧。
  “史密斯先生?”
  “在。我……我为我们的争吵道歉。”
  “完全可以理解。”麦格斯说。
  “我的儿子……约翰尼……他开着他的大众汽车?”
  “死亡陷阱,死亡陷阱,那些小甲壳虫是死亡陷阱。”维拉含含糊糊地说。眼泪从她脸上流下,从浴衣光滑坚硬的表面滑过,就像雨水滑过光滑的钢面……
  “他坐在一辆出租车中,”麦格斯说。“我把我知道的情况告诉你。牵涉到三辆汽车,其中的两辆车是由克利维斯·米尔斯镇的学生开的,这两辆车并排从6号公路的卡尔森山坡开下来。你儿子坐在出租汽车中,向西朝克利维斯镇开去,出租汽车和逆向行驶的那辆车迎头撞上了。出租汽车司机死了,开那辆的学生也死了,你儿子和那辆车的一位乘客在东缅因医院,他们伤势严重。”
  “严重!”赫伯说。
  “严重!严重!”维拉呻吟道。
  噢,天哪!我们听上去像百老汇的表演,赫伯想。他为维拉感到难为情,也为麦格斯警官感到难为情,他一定听到维拉的叫声了,他想,在麦格斯警官的职业生涯中,一定听到过无数次这样的谈话。也许他已经跟出租汽车司机的妻子和死去男孩的母亲通了话,告诉了他们这一消息。他们的反应是什么样?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维拉不是有代为她的儿子哭泣吗?在这个时刻为什么要想这些无聊的事呢?
  “东缅因,”赫伯说,把它记在记事本上。记事本上方是一个微笑的电话话筒,“他伤得怎么样?”
  “你说什么,史密斯先生?”
  “他伤在哪儿了?头上?肚子上?他被烧伤了吗?”
  维拉尖叫起来。
  “维拉请你闭嘴!”
  “那些情况你必须问医院,”麦格斯很谨慎地说,“我要过几个小时后才能得到详尽的报告。”
  “好吧,好吧。”
  “史密斯先生,我很抱歉不得不半夜打电话告诉你这坏消息
  “的确是坏消息,”他说,“我必须给医院打电话,麦格斯警官。再见。”
  “晚安,史密斯先生。”
  赫伯挂上电话,呆呆地盯着它。发生了这种事,他想,怎么办约翰尼。
  维拉又发出一声尖叫,他不安地看到她抓往她的头发和上面的卷发夹、开始扯它们,“这是报应!对我们生活方式,对我们罪恶的报应!赫伯,跟我一起跪下……”
  “维拉,我必须给医院打电话。我不想跪着打。”
  “我们要为他祈祷……保证做得更好……如果你经常跟我一起去教堂,我知道……也是由于你的雪茄烟,因为你下班后跟那些人喝啤酒……诅咒……乱用上帝的名字……报应……这是报应……”
  他把手放在她的脸上,阻止她狂热地前后摇摆,晚霜摸上去很不舒服,但他没有把手拿开,他对她感到怜悯,近十年来,她浸礼教的信仰已近乎一种宗教狂热。约翰尼出生五年后,医生在她子宫和阴道中发现了一些良性肿瘤。切除了这些肿瘤后,她就再不能生育了。五年后,又发现了肿瘤,不得不切除子宫。从那时起,这种宗教狂热开始了,连带着还有一些古怪的信仰。她贪婪地阅读有关大西洋洲,外星来的宇宙飞船。注在地球内部的“真正的基督徒”等的小册子,她就像读(圣经》一样读(命运》杂志,经常用一种来解释说明另一种。
  “维拉。”他说。
  “我们会做得更好的。”她低声说,眼睛乞求地看着他,“我们会做得更好的,他会活下来的,你会看到的。你会……”
  “维拉。”
  她沉默了,看着他。
  “让我们给医院打个电话,看看伤势到底如何?他轻声说…
  “啊,好吧,好吧”
  “你能坐在楼梯那儿别吭声吗?”
  “我要祈祷,”她孩子气地说,“你不能阻拦我。”
  “我并不想阻拦你,只要你默默祈祷。”
  “好吧,默默祈祷。好吧,赫伯。”
  她走到楼梯,坐下来,把浴衣裹得更紧。她两手交叉握住,嘴唇开始蠕动,赫伯给医院打电话。两小时后,赫伯开着他们的福特旅行车,维拉笔直地坐在他身边,膝盖上放着一本《圣经》。他门向北开上了几乎没有一个人的缅因高速公路。
  九点十五分,电话铃把莎拉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接,她的背由于昨晚的呕吐仍有点儿疼,胃也觉得有点儿不舒服,但其它方面就好多了。
  她拿起电话,确信是约翰尼打来的。“你好。”
  “你好,莎拉。”不是约翰尼,是安妮·斯特拉福德从学校打来的。安妮比莎拉大一岁,在克利维斯中学已经两年了:,她教西班牙语,她是个乐观开朗的姑娘,莎拉非常喜欢她,但今天早晨她听上去很消沉。
  “你怎么啦,安妮?这只是暂时的,大概约翰尼告诉了你。变质的热狗,我猜……”
  “噢,天哪,你不知道。你不……”下面的话被哏咽声吞没了,莎拉听着,皱起了眉,当她意识到安妮在哭泣时,她的困惑变成了极度的不安。
  “安妮?出什么事了?是约翰尼出事了?不……”
  “发生了车祸,”安妮说,她现在大声抽泣了,“他在一辆出租车中,迎头撞上了,另一辆车的驾驶员是布莱德·弗沦钮,他上我的西班牙语中级班,他死了,他的女朋友玛丽·蒂波特今天早晨死了,我听说她是约翰尼班的,这太可怕了,太可怕……
  “约翰尼!”她冲着话筒尖叫。她的胃又开始恶心,手脚突然冰凉。“约翰尼怎么样了?”
  “他的情况很严重,莎拉,戴维·皮尔森今天早晨给医院打了电话,不能指望他……啊,情况很糟。”
  世界变成了灰色。安妮还在说话,但她的声音很遥远。许许多多的景象从她眼前闪过,毫无意义。古怪的轮子、镜子迷宫、约翰尼的眼睛、一种奇怪的紫罗兰色,几乎是黑色的。他和蔼可亲的脸在光秃秃的灯光中。
  “不是约翰尼,”她声音很小地说,“你搞错了,他离开时一切都很好.
  安妮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声音充满震惊,不相信这种事能在这样一个年轻而充满活力的人身上发生。“他们告诉戴维,即使手术后他活了下来,他也可能永远不会醒来了。他们必须做手术,因为他的头……他的头……”
  她要说他的头撞碎了?约翰尼的头撞碎了?
  这时,莎拉昏了过去,也许是为了避开那最后一个无法挽回的词,那最后的恐惧。话筒从她手中滚落,她的眼前一片灰色。
  然后她又醒来,电话在前后摇摆,安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莎拉?……莎拉?……莎拉?”
  莎拉到达东缅因医院时,是十二点十五分。接待处的护士看到她苍白,紧张的脸,估计一下她是否能经受进一步的打击,然后告诉她约翰尼·史密斯仍在手术室。她补充说,约翰尼的母亲和父亲在等候室。
  “谢谢你。”莎拉说,绕道向等候室走去。
  候室墙壁颜色很亮,让她觉得很有点刺眼。几个人坐在里面,有的在看破破烂烂的杂志,有的在发呆。一个灰头发的女人从电梯走进来,把探病卡给她的朋友,坐下。那位朋友踩着高跟鞋走了。其余的人继续坐着,等着轮到自己去探望一个切除了胆结石的父亲,或一个三天前发现乳房下有硬块的母亲,或一个胸口痛的朋友。所有等候的人都故作镇静,焦虑都藏在脸后,就像地毯下的泥土一样。莎拉又有一种不真实感。某个地方铃声轻轻响起,鞋在吱吱地响,他离开她时还一切很好,不能想象他现在躺在这幢砖楼中,快要死了。
  她一下就认出了史密斯先生和太太。她极力回忆他们的第一个名字,但没有立刻想起来,他们坐在屋子的深处,和其他人不同,他们还不能心平气和地接受他们生活中发生的事情。
  约翰尼的妈妈坐着,她的外衣搭在椅背上,手里紧紧抓着一本《圣经》,她一边读,嘴唇一边动,她记起约翰尼说过她很信教,都有点迷狂了。她突然想起史密斯先生的名字叫赫伯,他拿了一本杂志放在膝盖上,但他并没有看杂志,而是看着窗外,外面开始由秋天转向冬天了。
  她向他们走去:“是史密斯先生和太太吗?”
  他们抬起头看着她,脸上非常紧张,好像预期着可怕的消息.史斯密大大的手紧紧抓住《圣经》,关节都发白了。他们面前的年轻女人并没有穿护士或医生的白大褂,但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区别,他们在等着最后的打击。
  “是的,我们是史密斯。”赫伯平静地说。
  “我是莎拉·布莱克奈尔。约翰尼和我是好朋友,经常一起出去玩。我可以坐下吗?”
  “约翰尼的女朋友?”史密斯大大以一种尖锐的。几乎是谴责的声音问道。旁边的几个人转过头看看他们,然后又接着读他们的破杂志。
  “是的,”她说。“约翰尼的女朋友。”
  “他从没写信说过他有女朋友,”史密斯太大用同样尖锐的声音说,“没有,他从没说起过。”
  “嘘,孩子他妈,”赫伯说,“坐下吧,布莱克奈尔小姐,是叫这名字吗?”
  “叫我莎拉吧。”她感激地说,坐到一张椅子上,“我……”
  “没有,他从没说起过,”史密斯太太尖声说道。“我的儿子热爱上帝,但最近他有点儿冷淡了。你知道,上帝的惩罚是很突然的,背叛上帝是非常危险的,你不知道哪一天哪一刻……”
  “住嘴。”赫伯说。人们又转过头。他严厉地瞪着他妻子。她挑战似地回看着他,但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维拉垂下眼裣她合上《圣经》,但手指仍不安地抚弄著书页,似乎想再打开看。
  “昨天晚上我和他在一起。”莎拉说,听到这话,维拉又抬起头,谴责似地看了她一眼。这时莎拉想起《圣经》中“和某人在一起”的含义,开始脸红了,好像维拉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
  “我们去博览会……”
  “罪恶的地方。”维拉·史密斯毫不含糊地说。
  “我最后一次告诉你住嘴!维拉,”赫伯严厉地说,一只手抓住他妻子的手。“我要你马上住口。这是个好姑娘,我不许你刺她,明白吗?”
  “罪恶的地方。”维拉固执地重复道。
  “你还不住口?”
  “放开我,我要读(圣经)。”
  他放开手,莎拉感到困惑而尴尬,维拉打开圣经,又开始读起来,嘴唇不停地动着。
  “维拉非常难过,”赫伯说,“我们俩都非常难过,从你的样子看,你也很难过.
  “是的。”
  “你和约翰尼昨天晚上玩得好吗?他说。“在博览会上?”
  “很好,”她说,这个简单的回答包含了真理和谎言。“我们玩得很好,直到……我吃了一个变质的热狗,我们开着我的车约翰尼开车送我回到我的住处。我的胃非常不舒服。他打电话叫了一辆出租车。他说他会为我向学校请病假的。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眼泪开始流出来,她不想在他们面前哭,尤其不想在维拉·史密斯面前哭,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她从她的皮包中拿出一张面巾纸,捂住了脸。
  “别哭,别哭,”赫怕说,伸出一只胳膊搂住她。“别哭,别哭。”她哭起来,她隐隐约约地觉得,有人让他安慰,他心里会好受些。他妻子在(圣经》中找到了安慰,对他置之不理。
  她慢慢地控制住自己,不流泪了。史密斯大太坐得笔直,好像从恶梦中惊醒,既不理睬莎拉的眼泪,也不理睬她丈夫安慰她的努力。她一门心思读她的(圣经》。
  “请告诉我,”莎拉说。“伤势很严重吗?还有希望吗?”
  赫伯还没来得及回答,维拉开口了,她的声音阴沉沉的:“只有寄希望于上帝,小姐。”
  莎拉看到赫伯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她想;他认为她疯了,也许这是真的。
鱼对水说你看不到我的眼泪,因为我在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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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漫长的下午。
  下午两点左右,学校下课后,许多约翰已的学生开始走进来,他们穿着破旧的上衣和牛仔裤,戴着古怪的帽子,莎拉没有见到几个她以为有前途的学生,大部分进来的学生都怪模怪样的,留着长头发。
  有几个人走过来,轻声问莎拉史密斯先生的情况如何。她只能摇摇头,说她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有一个叫达文的姑娘很喜欢约翰尼,她看出了莎拉内心的恐惧,失声痛哭起来,一个护士走过来要求她离开。
  “我想她很快就没事儿了,”莎拉说,保护似地搂注达文的肩膀。“一两分钟就行了。”
  “不,我不想留在这儿。”达文说,匆匆地离去,撞翻了一帐塑料椅子。片刻之后,莎拉看到这姑娘坐在台阶上,头埋在膝盖上,十月寒冷的阳光照在她身上。
  维拉·史密斯在读她的《圣经》。
  五点钟时,大部分学生都离开了。达文也离开了,莎拉没有看到她走,七点钟时,一个年轻人走进等候室,他白色上衣上别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斯特劳斯医生”字佯,他环顾四周,然后向他们走来。
  “是史密斯先生和太太吗?他问。
  赫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我们是的。”
  维拉叭地一声合上《圣经)。
  “你们跟我来,一下好吗?”
  到关键时刻了,莎拉想,走到密室,然后宣布消息,不管这消息是好是坏。她可以等到他们回来。赫伯·中密斯会告诉她她想知道的一切,他是个好人。你有我儿子的消息?”唯拉用那种清晰,强烈,几乎有点儿歇斯底里的声音问道
  “是的,”斯恃劳斯医生说,瞥了莎拉一眼。“你也是家里人吗,小姐?”
  “不是,”莎拉说。“是一个朋友。”
  “一个亲密的朋友,”赫伯说。一只温暖,强壮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肘,另一只握住了维拉的上臂。他帮她们俩站起来。“我们要一起去,如果你不在乎的话。”
  “没关系。”
  他领着他们经过电梯,走过走廊来到一个门上写着“会议室”字样的办公室。他让他们进去,然后开了头顶上的荧光灯丫屋里是一帐长桌和十几把办公椅。
  斯特劳斯医生关上门,点着一根香烟,把燃烧过的火柴扔进桌上的烟灰缸中。“很不好说。”他自言自语似地说。
  “那么你最好把它说出来。”维拉说。
  “对,也许最好这样,。”
  莎拉忍不住问道:“他死了吗?请别说他死了……”
  “他处在昏迷中,”斯特劳斯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史密斯先生头部受了重伤。你们也许在电影中听到过‘亚硬脑膜血肿’这个词。史密斯先生有很严重的亚硬脑膜血肿,头盖骨在出血:,需要做一次手术减轻压力,另外从他脑中取出碎骨头片。”
  赫怕跌坐下来,脸色苍白。惊讶。莎拉注意到他粗糙,伤痕累累的手,记起约翰尼告诉过她,他父亲是个木匠。
  “但是上帝饶了他,”维拉说。“我知道他会的。我祈祷。赞美上帝,至高无上的上帝!大家都赞美上帝吧!”
  “维拉。”赫伯有气无力地说。
  “处在昏迷中。”莎拉重复说。她试着理解这一信息,但做不到。约翰尼没有死,他安然度过了一次危险的脑手术——这些事应该使她重新产生希望的,但并没有。她不喜欢“昏迷”这个词,它有一种邪恶的声音。这个词在拉丁文中不是指“死亡之眠”吗?
  “他以后会怎么样呢?赫伯问。
  “现在谁也不清楚,”斯特劳斯说。他开始摆弄手里的香烟,神经质地在烟灰缸上弹着它。莎拉觉得他其实在回避赫伯的问题。“当然,他现在靠仪器设备活着。”
  “但你应该知道他的机会,”莎拉说。“你应该知道……”她双手无助地做了个手势,然后重落下来。
  “他可能在四十八小时内醒过来,或一个星期内,一个月内。他可能永远醒不过来。而且……很可能他会死去。我必须坦率地告诉你,这种可能性是最大的。他的伤……很严重。”
  “上帝要他活下来,”维拉说。“我知道这一点。”
  赫伯手捂着脸,慢慢地擦着。
  斯特劳斯医生很尴尬地看着维拉。“我只不过要你们做好……万一的准备。”
  “你能估计一下他醒来的机会吗?”赫伯问。
  斯特劳斯医生犹豫着,神经质地吐着烟雾。“不,我做不到。”他最后说。
  他们三人又等了一个小时,然后离开了,天黑了,冷风呼列着吹过停车场,莎拉的长发被吹得飘起来,后来她回到家时,会发现头发里有一片干黄的橡树叶,头顶上,月亮驶过天空,像个夜航的水手。
  莎拉把一张纸片塞进赫伯的手中,上面写着她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如果有什么消息,请给我打电话,好吗?”
  “当然。”他突然弯下腰,吻吻她的面颊,在寒风呼啸的黑夜中,莎拉抱住他的肩膀。
  “亲爱的,我很抱歉刚才对你很不礼貌,”维拉说,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温柔。“我心情不好。”
  “这很自然。”莎拉说。
  “我以为我儿子可能会死去,但我祈祷,我跟上帝交谈,正像歌里唱的那样:‘我们软弱吗?我们忧虑吗?我们永远不要绝望。向上帝祈祷吧!”
  “维拉、我们该走了,”赫泊说。“我们应该睡一觉,然后看看情况……”
  “但是现在我听到上帝的声音了,”维拉说,做梦似地仰望月亮。“约翰已不会死的,上帝不会让他死的,我在心中听到了那声音,我很欣慰。”
  赫伯打开车门,“进去吧,维拉。”
  她回头看看莎拉,微微一一笑。在那微笑中,莎拉突然看到约翰尼那轻讼愉快的笑容——但同时她也认为这是她所见过的最可怕的微笑。
  “上帝选中了我的约翰尼。”维拉说。“我很高兴。”
  “晚安,史密斯太太。”莎拉麻木地说。
  “晚安、莎拉。”赫伯说。他钻进汽车,发动起来,从停车场往州公路。莎拉意识到她没有问他们在哪儿住宿。她猜他们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她转身向自己的车走去。
  风吹得她脚下的树叶哗哗作响。她坐进汽车驾驶座上。她突然确信她将失去他,恐惧和孤独袭上心头,她开始发抖。
  随后的几星期,克利维斯·米尔斯中学的学生表现出极大的关注和同情。赫伯·史密斯后来告诉她,约翰尼收到了三百多张信片。几乎所有的明信片都说他们希望约翰尼很快恢复健康。维拉逐一回复,在每一张回笺中都写上“感谢”二字,并附上一(圣经》中的诗句。
  莎拉课堂上再没有不守纪律的情况了。以前,她觉得学生不欢她,现在则发生了180度的变化。她渐渐地意识到学生们把当作一场悲剧的女主角,她是吏密斯先生失去的爱人,事故发后的那个星期三,她没有课,正坐在教师办公室,她突然意识这一点,大笑起来,接着又失声痛哭,在她控制住自己之前,把自己吓坏了。晚上,她总是不断梦见约翰尼——约翰尼戴着圣节杰克尔和海德假面具,约翰尼站在命运轮边,某个幽灵似声音在吟唱道:“伙计,我喜欢看到这家伙被打败。”反反复复吟唱。约翰尼说:“现在没事儿了,莎拉,一切都好了。然后走进屋,眉毛以上的脑袋都没有了。
  赫伯和维拉·史密斯在班戈尔旅馆住了一个星期,莎拉每天下午都去医院看他们。他们耐心地等着什么事发生,什么也没有发生。约翰躺在六楼的特别护理室,周围是一大批维持生命的仪器,靠一个机器帮助呼吸。斯特劳斯医生越来越不抱希望。车祸发生后的星期五,赫伯打电话给莎拉,告诉她他和维拉要回家
  “她不想回家,”他说,“但我会说服她的。”
  “她没事儿吧?”莎拉问。
  接着是一阵很长的沉默,莎拉以为自己问得太冒失了。然后赫伯说:“找不知道,也许我知道,只是不愿直说罢了。她总是很信教的,做了手术后这种信仰更强烈了,她做过子宫切除手术。现在这钟情况越来越糟,她总是谈论世界的末日,把约翰尼的车祸和失魂联系在一起。在善恶大决战之前,上帝要把所有信徒的肉体带上天堂。”
  莎拉想她曾见过一辆汽车保险杆上贴的标语:“如果今天是失魂日,某个要人来掌握我的方向盘吧!”“对,我知道这种说法。”她说。
  “啊,”赫伯很不自在地说,“跟她通信的一些团体……相信上帝将乘着飞碟来拯救信徒,用飞碟把他们都带上天堂……这些……宗教团体证明,至少是向他们自己证明,天堂是在猎户星座。不,别问我他们是怎么证明的,维拉能告诉你。这些……啊,维拉,这些让我很难堪。”
  “这是很自然的。”
  赫伯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但她还能分辨出什么是真实的,什么不是,她需要时间调整,所以我告诉她,她在家和在这儿是一样的。”我……”他停了一下,听上去很难为情,然后清清嗓子,继续说。“我必须回去工作,我签了合同……”
  “当然,”她停了一下,“保险怎么样?我的意思是,这非常昂贵……”现在轮到她难为情了。
  “我跟皮尔森先生谈过,他是你们中学的校长助理,”赫伯说,“约翰尼加入了蓝十字组织,但没有加入新的大医药组织。蓝十字将承担一部分医疗费。维拉和我有些积蓄。”
  莎拉的心沉了下来。维拉和我有些积蓄。谁有那么多积蓄,能承受得了每天两百元的医疗费呢?而且最后又有什么意义呢?为了让约翰尼像一个没有感觉的动物一样活着,通过一根管子排尿,而他的父母却因此而破产?为了让他的母亲因此而发疯?她感到眼泪从她面颊流了下来,她第一次——但不是最后一次一次希望约翰尼安静地死去,她内心深处感到这念头很可怕,但却驱之不去。
  “我希望你们一一切都好。”莎拉说。
  “我知道,莎拉,我们希望你一切都好。你会写信吗?”
  “我会的。”
  “有时间就来看看我们。我们离得并不远。”他停了一下。“我觉得约翰尼选中你是很有眼光的。你们过去是很认真的,对吗?
  “对。”莎拉说,眼泪仍不停地流下,但她听出赫伯所用的过去时。“过去是。”
  “再见,宝贝。”
  “再见,赫伯。”
  她挂上电话,等了一两秒钟,然后往医院打电话问约翰尼的情况。没什么变化。她向特别护理室的护士道了谢,无目的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还有一叠新生作业要批改。她泡了杯茶,坐下改起来。从这一刻起,莎拉·布莱克奈尔又开始过她自己没有约翰尼的生活了。
  杀手很光滑。
  他坐在镇公园的一条长凳上,靠近音乐台,抽着一很万宝路烟,哼着甲壳虫乐队白金唱片中的一首歌……“你不知道你多么幸运,孩子,又回到了俄国……”
  他还不是一个杀手,还没有真正成为一个杀手。但杀人这种窄在他大脑中已经酝酿了很久了,这种冲动一直很强烈。这很不错,他对此很乐观,时间很合适,他不用担心被抓住,他不用担心衣服夹子。因为他很光滑。
  天上开始下小雪了。这是1970年11月12日,在这个中等规模的缅因镇东北方160英里处,约翰·史密斯仍昏迷不醒。
  杀手仔细扫“量着公园,到罗克堡来旅游的人喜欢称之为镇公共土地。但现在没有旅游者。公园在夏天是绿油油的,现在则一片枯萎,死气沉沉的。它在等着冬天把它盖起来。棒球场本垒后方的铁丝网高高耸起,后面是苍白的天空。音乐台需要重新油漆一遍了。
  这是一个压抑的场景,但杀手并不感到压抑,他高兴得快发疯了,他的脚尖想踢,他的手指想抓。这次可躲不开了。
  他用靴子的后跟踩灭烟头,马上又点着了一根。他瞥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零二分,他坐着吸烟。两个男孩穿过公园,边走边踢着一只足球,但他们没有看到杀手,因为长凳在地面的凹陷处。他猜天气暖和的时候,这是那些狗男女晚上乱搞的地方。他知道那些狗男女和他们做的事。他母亲告诉过他,而且他也看见过他们。
  一想起他母亲,他脸上的微笑暗淡了一些。他记得七岁时,有一次她不敲门……她从不敲门——就径直走进他的房间,发现他在玩弄自己的生殖器。她差点儿气疯了。他试图告诉她这不算什么,不算什么坏事。他什么都没做,它自己就直起来了,这跟他一点儿都没关系。他只不过坐在那里,前后摆动它。这其实并不好玩,有点儿乏味。但他的母亲还是气得发疯。
  你要成为那些乱搞的狗男女吗?她冲他尖叫道。他甚至不知道乱搞到底是什么意思,虽然他听别的孩子说过。你要成为那些乱搞的狗男女之一得那些脏病吗?你想让它流脓吗?你想让它变黑吗?你想让它烂掉吗?哼!哼!哼!
  她开始前后摇他,他吓得话都说不清楚了,那时她是个高大强壮的女人,他那时还不是杀手,还不光滑,他是吓坏了的孩子,他的生殖器耷拉了下来,想要缩回体内。
  她用一个衣服夹子夹了生殖器两小时,这样他就会知道那些疾病是什么感觉了。
  那种疼痛是难以忍受的。
  雪花飘过。他把他母亲的形象从她大脑中抹去,当他感觉良好时,很容易做到这一点,而当他感到压抑时,就难以做到这一点。
  现在,他的生殖器挺起了。
  他瞥了一眼手表:二点零七分。他扔下点着的香烟。有人来了,他认出她。是爱尔玛,对面咖啡屋的爱尔玛·弗莱彻特。刚刚下班,他认识爱尔玛,他曾和她约会过一两次,玩得很不错。带她去舞厅玩过,她舞跳得很好。这些小淫妇一般都跳得不错。他很高兴是爱尔玛来了。
  她一个人。
  回到美国,回到俄国一一一
  “爱尔玛!”他喊着,挥挥手。她吃了一惊,向四周望望,看到了他,她微微一笑,向他坐着的长凳走来,说你好,并叫他的名字。他微笑着站起来。他并不担心有谁会过来,他是捉不到的。他是超人。
  “为什么你穿着那个?”她看着他向。
  “很光滑,是吗?他微笑着说。
  “啊,我不很……”
  “你想看什么东西吗?”他问。“在音乐台上。那真是惊人的东西。”
  “是什么?”
  “过来看看。”
  “好吧。”
  就那么简单。她跟他走向音乐台。如果有人过来,他仍然司以取消这次行动。但没有人来。没有人经过。整个公园只有他们两人。天空阴沉沉的,爱尔玛是个很小巧的姑娘,一头淡金色的头发,他相信那是染成。放荡的女人总是染头发。
  他领她走上四面围起的音乐台,他们的脚踩在木板上,发出空洞阴森的回声。一个音乐架倒在角落中,有四个空瓶子。这是那些狗男女带来的东西。
  “是什么。”她问,有点儿困惑,有点儿不安。
  杀手快乐地笑着,指向音乐架的左边。“在那儿。看到了吗?”
  她随着他的手指看去。一个用过的避孕套扔在木板上,像一个枯萎的蛇皮。
  爱尔玛的脸一下绷紧了,她转身就走,快得差点儿从杀手身边走过,“这并不有趣……”
  他抓住她,把她拉回来。“你想去哪儿?”
  她的眼睛突然充满恐惧,“让我离开,否则你会后悔的。我没时间跟你开玩笑……”
  “这不是玩笑,”他说。“这不是玩笑,你这臭婊子。”他因为这么称呼她而兴奋得发晕,她就是个臭婊子。世界在旋转。
  爱尔玛向左边冲去,想从音乐台四周很低的栏杆上跳过去。凶手抓住她廉价衣服的后领,猛地把她拉回来。衣服嘶地一声被拉开了,她张开嘴想要喊。
  他一只手捂住她的嘴,捂得她的嘴唇紧贴在她的牙齿上。他感到热乎乎的血从他手掌上流下来。现在她的另一只手在打他,想抓住什么东西,但没什么可抓的,因为他……他……很光滑!
  他把她摔到木头地板上。他的手从她嘴上移开,上面沾满了鲜血,她又帐开嘴想要喊叫,但他骑到她身上,气喘吁吁,咧着嘴笑,她肺中的空气都被挤了出来。她现在可以感觉到他,坚挺、巨大,跳动,她不准备喊叫了,但仍继续挣扎,她的手指抓住,又滑落,抓住,又滑落。他粗暴地分开她的大腿,趴在中间,她的一只手擦过他的鼻梁,弄得他眼睛流出泪水。
  “你这臭婊子。”他低声说,双手掐住她的脖子。他开始勒死她,把她的头猛地从音乐台的木头地板拉起,再狠狠地撞到地板上,她的眼睛突起。她的脸变成粉红,红色、然后是充血的紫色。她的挣扎开始变得无力。
  “臭婊子,臭婊子,臭婊子。”杀手声音沙哑地喘着气说,他现在真正是杀手了,爱尔玛跟人跳舞的日子结束了。她的眼睛突出来,就像游艺场里卖的那种玩具的眼睛。杀手喘着粗气。她的双手现在软绵绵地放在地板上。他的手指几乎看不见了。
  他放开她的脖子,准备只要她一动就再次掐往它。但她没有动,过了片刻,他用颤抖的双手撕开她的衣服,把她粉红色的女招待制服裙撩到上面。
  天空阴沉沉的,公园里空无一人,实际上第二天才有人发现爱尔玛被勒死和强奸过的尸体。警长认为这是一个流浪汉干的。州报纸在头版报道了这一事件。在罗克堡,人们一致同意警长的看法。”
  本镇的男孩是不可能做出这么可怕的事的。
  赫伯和维拉·史密斯回到波奈尔,又开始他们的日常生活。那年十二月,赫伯在杜尔海姆完成了一栋房子,正如莎拉预料的那样,他们的积蓄越来越少,不得不向州政府申请重病援助。这给赫伯的打击几乎跟车祸一样,他认为,申请重病援助其实就是接受救济。他一辈子都在用自己的双手勤勤恳恳地工作,以为永远不会拿州政府一分钱,但现在却落到这种地步。
  维拉订了三份新杂志,这些杂志不定期地邮来。三本杂志印刷质量都很差,插图糟得像出自儿童之手,这三本杂志是:《上帝的飞碟》。<即将来临的基督变形》和《上帝的通灵奇迹》。《读者文摘)杂志仍每月按时寄到,但常常被搁置一旁,连着三周动都不动,但她把那几本杂志却读得烂熟,她在其中发现了许多与约翰尼车祸有关的东西,晚饭时,她常常用尖利刺耳的声音向她厌倦的丈夫读这些新发现,由于喜悦连声音部有点儿颤抖。赫泊不得不经常叫她住口,有时冲她吼叫命令她注口,别打扰他。当他这么做时,她会同情,委屈地瞥他一眼,然后溜到楼上继续她的研究。她开始与这些杂志通信,和撰稿人通信,还跟那些与她有相同经历的的笔友通信。
  跟维拉通信的人大多数是像她一样善良的人,这些人想要,助她承担那几乎是难以忍受的痛苦,他们寄来祈祷文,寄来符咒,答应在晚祈祷中为约翰尼祝福。但是也有些纯粹是骗子,维拉却越来越容易被这些人所欺骗,这使赫伯惊讶。有人要以99.98元卖给她一块真正的十字架。有人要给她一瓶鲁德斯的泉水,只要把这水涂到约翰尼额头上,一定会产生奇迹,这瓶水加邮费要110元。更便宜的(因而对维拉更有吸引力的)是一盘录有《圣经》第二十三首赞美诗和祈祷文的录音磁带,是由南方的传道者比利·汉巴尔朗读的,小册子上说,如果在约翰尼床边扦这盘磁带连着放几周,他一定会奇迹般地恢复健康。另外,一张比利·汉巴尔的亲笔签名的照片也随磁带赠送,以增强这磁带的力量。
  随着她对这些伪宗教小玩意兴趣的增加,赫伯不得不进行干涉,有时他偷偷撕掉她的支票,但当要用现金购买时,他只好明确表示反对——于是维拉开始躲避他,把他当作一个罪人和不信教者,很不信任他。
  莎拉·布莱克奈尔继续她的教书生涯,她的下午和晚上和与丹断绝关系后的日子没什么大的不同;她处在某种中间状态,等待着什么事发生。
  第一场雪下了,接着是第二场雪。在圣诞节的前几天,一场暴风雪使学校停了课。她坐在家里,看着窗外的雪落下。她和约翰尼短暂的恋爱已经是另一个季节的事了,她感到他开始从她身边溜走了。这使她感到惊慌,就好像她的一部分在几天内被淹死。
  她读了许多有关脑损伤。昏迷等的书,没有一本是让人乐观的。她发现马里兰一个小镇的姑娘昏迷了六年;英国利物浦一个年轻人在码头工作时被一个钩锚击中,昏迷了十四年,最后死去。这个年轻的码头工人一点点地与世界断绝联系,越来越消瘦,头发掉光了,紧闭的眼睛后面的视觉神经退化成了燕麦片,随着他韧带的缩短,身体逐渐缩成了一个胎儿形状,他使时间倒转,随着大脑的退化,又变成了一个胎儿,在昏迷的羊水中飘浮,他死后的尸体解剖显示出他的大脑谮缝已经很平了,前额叶几乎是光滑和空白的。
  噢,约翰尼,这不公平。她想。看着窗外的雪把一切都覆盖起来,埋葬了夏天和秋天。这不公平,他们应该让你去该去的地方。
  每隔十天半月赫伯·吏密斯就会给她写封信——维拉有她的笔友,他有他的。他用一枝者式的钢笔写信,字又大又扁。“我们俩都很好。等着看下一步会发生什么,是的,我也读了一些书,我知道你由于善良和细心而没有在信中说的事,莎拉,情况很不妙,但是当然我们还有希望。我不像维拉那样相信上帝,但我以我的方式相信上帝,奇怪他为什么不干脆把约翰尼带走。还有理由吗?我想没人知道。我们只能希望。”
  在另一封信中:
  “今年圣诞节我不得不承担购物的工作,因为维拉认为圣诞节礼物是一种罪恶的习惯,她的情况越来越糟了。她总是把它看做一个神圣的日子,而不是一个假日。她总是说我们应该记住这是耶稣的生日,而不是圣诞老人的生日,但她以前从不反对去购物的。实际上,以前她很喜欢购物,现在她却总是反对它,她从那些笔友那里获得了许多可笑的念头。我真希望她别通信了,恢复到正常,但除此之外,我们俩都很好。赫伯。”
  她面对着一张圣诞贺卡哭了一会儿.“在这个节假日,我们俩向你致以最美好的祝愿,如果你愿意来和两个老家伙共度圣诞节的话,空余的卧室已准备好了,维拉和我都很好。希望新年我们大家都更好,一定会更好的。赫伯和维拉。”
  圣诞节她没有去波奈尔,一部分原因是维拉日益沉迷于她自己的世界一一这一点从赫伯的字里行间可以清楚地看出来——一部分原因是他觉得他们共同的联系现在显得非常陌生和遥远.班戈尔医院病床上那一动不动的人曾经是非常亲密的,现在却显得很遥远,就象气球上的人一样,所以最好保持距离。
  也许赫伯也这么想,进入1971年后,他的信越来越少,在一封信中,他说她应该继续自己的生活在信的结尾,他说他怀疑象她这么漂亮的姑娘会缺少约会。
  但她没有任何约会,也不想约会、戈钠.塞德克这位数学老师曾请她出去玩过一晚上,但那似乎是一千年前的事了。在约翰尼出车祸后不久,他又开始邀请她出去,他是个固执的入,很难让他死心,但她相信他最终会明白的,他应该很快就明白过来。
  偶而,其他男人也会来邀请他,其中一个叫瓦尔特,赫兹列特的法律系学生很吸引她、她是在新年舞会上遇到他的,她本来只想露个面,但却留了很长时间,主要和赫兹列特交谈,拒绝出乎意料地困难,但她还是拒绝了,因为她太明白是什么吸引她——瓦尔特.赫兹列特是个高个子,一头棕色的卷发,半带讽刺的微笑,他使她想起约翰尼,在这种基础上对一个男人感兴趣,那可太不稳固了。
  二月初,一个修理她汽车的机械师邀请她出去玩,她差一点就问意了,但后来又退却了,这个人叫阿尼·特莱蒙侍、,他个子很高,黄褐色的皮肤,笑起来很有魅力。他使她想起那个笑星詹姆斯·布洛林,甚至使她想起了丹。
  最好再等等,等等看是否会发生什么事。但什么也没发生
  1971年的那个夏天,在新罕布什尔州的里杰威,格莱克·斯蒂尔森坐在他新成立的保险和房地产公司的密室中,远离他当初作为推销员踢死一条狗已有十六年了。经过这么多年,他并不很显老。现在他的眼睛有一圈皱纹,头发也比以前长了(但仍很保守)。他仍是个高大的人,当他移动时,转椅发出吱吱的声音。
  他坐着吸一根派尔“摩尔烟,看着舒服地趴在对面椅子子上的那个人。格莱克看这个人的样子,就像动物学家看一一个有趣的新标本一样。
  “看到什么新东西了?”索尼·艾里曼问。
  艾里曼身高六英尺五英寸。他穿着一件很旧的。油迹斑斑的牛仔上衣,上衣的袖子和扣子都剪掉了。里面没衬衫,一个镀了白铬的纳粹铁十字挂在他赤裸的胸口。他啤酒肚下勒着的皮带扣是一个大象牙。他牛仔裤裤脚下是一双靴子,靴尖磨成方形的了。他的头发乱莲蓬地垂到肩上,上面全是油和汗。一个耳垂上挂着一个万字形耳环,也镀了一白铭。他一根手指上转着一顶煤矿工人戴的钢盔。他上衣背后缝着一个瞪大眼睛的红色魔鬼,伸出一条分叉的舌头。在魔鬼上面写着“十二魔鬼”,下面写着。“索尼·艾里曼。”
  “没有,”格莱克·斯蒂尔森说,“我没有看到什么新鲜东西。但我看到一个像屁眼的人。”
  艾里曼全身僵硬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下来,笑了,尽管他全身是泥,散发着臭气,以及纳粹的装饰,但他暗绿色的眼睛中却不乏才智甚至幽默感。
  “把我当成狗和屁股,伙计,”他说。“这种事以前也有过,你现在有权力这么做。”
  “你意识到这一点,是吗?”
  “当然。我离开汉普顿的父母,一个人来到这里。这是我的错。伙计。”他微微一笑。“但如果你落到我的手中,我会用靴子踢你的腰的。”
  “我会试试的。”格莱克说。他打量着艾里曼,他们俩都很高兴。他认为艾里曼比他重四十磅,但其中很多都是啤酒肌肉
  “我能打败你,索尼。”
  艾里曼的脸很和气地皱成一团,“也许能,也许不能。但我
  们是这么干的,伙计。”他向前探过身,好像要说一个大秘密。
  “现在,谈谈我个人。每当我拿到妈妈的一块苹果馅饼时,首先在上面撒尿。”
  “索尼,你这张臭嘴。”格莱克温和地说。
  “你想要我干什么?”索尼问。“为什么你不直截了当地说呢:你会错过国际青年商会的会议的。”
  “不,”格莱克说,仍然很平静,“星期四晚上才开国际青年商会的会议。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艾里曼发出一声让人厌恶的喘气声。
  “现在我所想的是,”格莱克继续说,“你会想从我这里得到某些东西。”他打开桌子抽屉,从中拿出三个塑料大麻袋,除了大麻里面还有一些胶囊。“在你的睡袋里发现的,”格莱克说。
  “讨厌的,讨厌的索尼。坏孩子。